一周后,周卿云和陈念薇准时又去了土地局。
还是那栋灰砖小楼。
窗口里坐着的还是上回那个烫卷发的办事员。
袖套换了一副,从碎花的换成深蓝的。
但脸上的表情和上周一模一样……
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客气。
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陈念薇把回执单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连同上次要求补充的几份说明材料一起递进窗口。
办事员接过去,翻了一遍。
翻到地质勘探报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把手里的圆珠笔放下,把材料推回来。
“这个地质勘探报告不行。”
“我们需要的是甲级资质单位出具的报告。”
“你们这份是乙级单位的,不符合要求。”
“回去重新做一份,再拿来。”
陈念薇没有说话。
她把材料收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周卿云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口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忽然问了一句:
“同志,请问这个要求……甲级资质……是在哪个文件里规定的?”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您给的材料清单上写的是‘地质勘探报告’。”
“没有注明资质等级。”
办事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像是在看一个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的人。
她把手里的圆珠笔往笔筒里一插,笔尖朝下。
发出一声极细的塑料摩擦声。
“这是内部审核规范,不对外公开。”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你们公司的法务来咨询。”
“行。”
周卿云把回执单收好,语气和进门时一样客气。
甚至还朝窗口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回去重做。下周再来。”
走出土地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街道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陈念薇拉开车门,把文件袋往副驾上一放。
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她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
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被爬山虎遮了小半的那扇窗口。
安静了片刻。
仪表盘上的时间在跳。
车窗外有个骑二八大杠的中年人正扯着嗓子喊“收旧报纸旧书”。
后座绑着一摞捆得严严实实的废纸。
“上次是审核,这次是补材料。下次呢?下次我们又会是什么资料不合格?”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语气已经开始带着不满。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让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醒醒神。
“事情有点不对劲。”
“朱市长亲自拍板的工程,红头文件都下来了。”
“走流程绝不会这么拖泥带水。”
“我现在感觉……”
他偏过头,看着陈念薇。
“好像是遇见拖字诀了。”
“不拒绝,不通过,就是拖。”
“拖到你资金链干死在沙滩上。”
“自然就有人来跟你‘商量’了。”
陈念薇脸上的神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件事现在确实不太正常。”
“朱市长那边为了这点小事,我们还是不要麻烦为好。”
“真到了我们解决不了的事情在麻烦他。”
“我先找人问问,你别急。”
“我不急。”
周卿云把车窗摇回去。
“他们拖他们的,我写我的书。看谁先等不及。”
陈念薇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填满了车厢。
她没有再说什么。
但周卿云注意到她把方向盘握得比平时更用力了。
车子驶出土地局大院,汇入上海街道的自行车洪流中。
回到庐山村的时候,齐又晴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被单。
307几个人昨晚打地铺盖过的被子全被她搬出来洗了一遍。
院子里拉起的晾衣绳上挂满了白色和浅蓝色的被套。
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摆动。
像是几面刚升起来的旗。
她从被单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周卿云一眼。
什么都没问。
只是从被套和晾衣绳的夹缝里侧身让出一步。
说锅里有绿豆粥,还温着。
周卿云盛了一碗粥坐在石凳上。
用搪瓷勺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豆子熬得糯烂,放了陈皮和一点点冰糖。
从嗓子一路暖到胃。
他想着下午要不要再赶两页《暮色》的结尾。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念薇走进来,手里没端咖啡,也没拿文件夹。
这种空着手进来的样子在她身上是极罕见的……
陈念薇一圈电话打下来,需要知道的信息总会有人主动告诉她。
陈家的人脉在官商圈子里浸了几十年。
这种时候比任何搜索引擎都好用。
一个名字准时地出现在她的口中:
“孙世伟。他父亲在部委,早些年靠倒腾进口批条发了家。”
“现在手里攥着好几个外贸公司的壳子。”
“还有个姓陆的,圈里都叫他陆二哥……”
“这几个人,你一个都不认识,也从没招惹过。”
“但不管是赵志刚还是其他朋友,把话传得很清楚……”
“他们已经在按人头分工卡你。”
“土地局、建委、消防、银行,各管一摊。”
“你不需要认识他们,他们已经在把你当釜底的炭了。”
“赵志刚还让我转你原话。”
陈念薇的声音很平,像是逐字转述的传真机。
“有个衙内说了……”
“‘地皮太大他一个人消化不了,让他匀一半出来,大家以后都是朋友。’”
周卿云端着搪瓷碗,把最后一口绿豆粥喝干净。
米粒和豆沙在舌尖上还有余甜。
他把碗轻轻放在石桌上。
“匀一半……是‘匀’还是‘让’?”
“原话是匀。”
“那就是不给钱的意思。”
他把搪瓷勺搁进碗里,勺柄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十万平米匀一半,五万平米折价一千万。”
“这帮人打着如意算盘,比我在东京签售会上算版税还算得精。”
“我在朱市长面前答应过……全部自持,不卖一平米。”
“这个承诺是对朱市长说的,也是对全市人民说的。”
“今天他们用拖字诀让我匀地,我匀了。”
“明天就会有别人用同样的办法让我匀股份、匀项目、匀公司。”
“我们只要服过一次软,有匀过第一次,这辈子就别想再守住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