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的时间在稿纸翻动声中悄然滑过。
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周，梧桐叶落尽了。
校园里的枫叶也已是一片火红。
无数的枝丫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像一支没有墨的钢笔在天空画着看不见的字。
周卿云将《暮光之城》第一部《暮色》写到了近二十万字。
爱德华的身份已经揭晓，贝拉和他在森林里的那场对话写得很长。
他没有刻意压缩，因为他知道这是整本书最关键的一场戏。
不是打斗，不是追逐，是两个人在明知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时依然选择向彼此靠近。
这种张力比任何吸血鬼传说都更打动人心。
他甚至开始同步构思第二部《新月》的框架。
雅各布的视角、狼人的传说、贝拉在失去爱德华后的那段空白。
经验告诉他，四本书的体量不能等到写完一本再构思下一本。
必须提前将每一本的主线和关键情节都理清楚。
钢笔尖在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填满了每一个白天和深夜。
但其他事情的进展却没有写书这么顺利。
赵志刚那边，自打去了新加坡，刚开始还有电话回来。
说找到了一个做过大型室内水景的建筑设计事务所，对方看了概念草图很感兴趣。
正在进一步沟通。
可最近几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了。
周卿云拨了两次他酒店房间的号码，都是前台接的，用英语说“客人不在房间”。
他不知道赵志刚是在谈，还是谈崩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变数。
而市委孙秘书已经委婉地来过一次电话了，语气客气得很。
“周卿云同志，报告现在走了大半流程，估计还有一个多礼拜就能正式形成文件。您这边对于签约仪式的时间，有没有什么想法？”
周卿云只能含糊地回应说还在准备一些配套材料，等准备好了第一时间联系。
孙秘书说“好的好的，不急不急”。
但挂电话前那句“朱市长很重视这个项目”让周卿云知道，真正急的人不是孙秘书。
是朱市长。
但效果图没出来，他现在签约就是裸奔。
一个有可能成为全国第一座商业综合体的巨大项目。
一个可能成为浦东新区的未来门面的项目。
决不能发生签约仪式上记者一问“周先生，您的项目长什么样”，他什么都拿不出来的情况。
如果只有一张铅笔画的潦草草图？
那效果就跟空口白牙对着全国人民说“相信我，一定很好看”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约，不能如此草率地签。
《情书》的出版对接倒是按部就班。
陈平安和文艺春秋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山田正雄在电话里用了不下五个“素晴らしい”来形容稿子。
翻译工作已经启动，封面设计出了三版方案。
但这些事都不需要他亲自盯着，他只需要等。
唯一能让他感到慰藉的，就是《暮光之城》的进展。
每天看着稿纸一页一页地往上摞，那种确定性……笔尖触纸的一瞬就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
让他觉得世界至少还有一部分是在自己掌控之中的。
而写到贝拉从爱德华口中得知真相以后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走向他的时候。
他忽然想到：这本书，该找谁来出版。
吸血鬼和狼人是西方文化土壤里长出来的元素，欧美读者对这类题材的亲近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是为欧美市场量身定制的。
上一世《暮光之城》的原版是由美国出版社Little， BrOWn and COmpany出版的。
属于时代华纳旗下的阿歇特图书集团。
但现在是1988年，Little， BrOWn虽然已经存在，它成立于1837年，是波士顿的老牌出版社。
但它真正崛起为青少年文学重镇，还要等到90年代以后。
更重要的是，周卿云不想把这本书交给一家美国的中型出版社。
他要的是真正掌握国际出版界话语权的重量级出版社。
“Big 5”：企鹅兰登、哈珀柯林斯、西蒙与舒斯特、阿歇特、麦克米伦。
这五家出版集团掌握了全球英语出版市场大半以上的份额。
从发行网络到媒体资源，从版权代理到影视改编通道，它们拥有其他出版社无法比拟的话语权。
一本外国作者的书，如果能被五巨头之一纳入主推名单，就等于拿到了通往全球市场的船票。
周卿云将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开始在心里一家一家地分析。
哈珀柯林斯，成立于1817年，历史够久，牌子够硬。
但最近其刚经历了默多克的新闻集团收购，内部管理层变动频繁。
编辑团队的稳定性存疑，在这种动荡期把一本需要长期培育的系列小说交过去。
风险太大。
西蒙与舒斯特，1924年成立，渠道强，分销网络遍布全美。
但它的强项在非虚构和畅销书榜单操作，政治人物传记、名人回忆录、商业畅销书。
魔幻爱情小说不是他们擅长的主战场。
麦克米伦，1843年成立，英国血统，文学品位高，编辑团队专业。
但体量在五巨头中偏小，北美市场的渗透力不如其他几家。
吸血鬼爱情小说这种需要大规模铺货和向大众市场渗透的作品，交给一家偏文学精致的出版社。
可能很难达到预期的商业影响力。
阿歇特，法国背景，1826年成立，在欧洲市场呼风唤雨。
但在美国的影响力还不够深。
而《暮光之城》的第一目标市场就是北美，美国的高中生、大学生、年轻白领。
才是这本书最核心的读者群。
如果连美国本土都打不透，后续的全球发行和影视版权运作就更难了。
最后是企鹅兰登。
说是企鹅兰登，其实这个名称要到2013年两家正式合并才会出现。
但早在1960年，兰登书屋就收购了阿尔弗雷德·克诺夫出版社。
企鹅则在1970年代就建立了全球平装书发行网络。
这两家现在还是独立的，但各自都已经长成了庞然大物。
兰登书屋在美国文学出版界的地位无人能撼，旗下有克诺夫、道布尔戴、万神殿等一大批顶级子品牌。
从纯文学到类型小说都有深耕。
企鹅的平装书发行网络覆盖全球英语市场。
两者联手，一个出精装一个出平装，能把一本书从纽约铺到伦敦，从悉尼铺到多伦多。
更关键的是，兰登书屋背后是贝塔斯曼，德国传媒巨头，资金雄厚。
抗风险能力强，敢给未经市场验证的新人新作投入重金。
而兰登书屋还有一个特点：他们对系列小说的耐心和投入，是其他四家比不了的。
一旦签下第一本，后续作品的编辑支持、市场推广和渠道维护会持续加码。
而不是像某些出版社那样，第一本卖不好就立刻撤资源。
对《暮光之城》这样的四部曲来说，出版社的长期承诺比首印数更重要。
周卿云的手指在稿纸上“兰登书屋”四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暂时锚定兰登书屋，但具体怎么接触、通过什么渠道递稿、要不要找代理人。
这些他都还没有想好。
不过，他现在还不急，书还没写完，现在联系出版社为时过早。
但方向已经定了。
他重新拿起钢笔，翻到《暮色》的最后一页草稿。
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贝拉走向爱德华，不是因为盲目，是因为她看清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走向他。”
这是他给第一部定的结尾基调。
然后他翻过一页。
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