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压力很大。”
周卿云把手指在膝盖上摊平。
“两百块一平，十万平就是两千万。”
“这还只是地价。”
“拿到地以后还有四平三通，还有设计费，还有建设费。”
“我手头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不超过两千万，全砸进去，后面连挖地基的钱都不够。”
“如果按朱市长提的条件：一年内实质性动工，那我的资金链会绷得非常紧。”
冯老爷子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头。
“但是我理解朱市长为什么一定要定这个价。”
周卿云顿了顿，把赵志刚昨晚给他分析的那番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六十块的内部价不能开先例，门槛必须设。
既要挡住投机者又不能寒了做事人的心。
他没有把这些话原样搬出来，只是说了一句。
“规矩不能破。这个道理我懂。”
冯老爷子闻言，脸色好了很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丝笑意。
“你能理解规矩，很好。”
“很多年轻人到了你这个位置，只会觉得规矩是拦路虎，是别人用来卡他的东西。”
“你能看到规矩背后的道理。”
“说明你不是只想着自己，你也想过别人为什么这么定规矩。”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方法可以圆活一点。”
周卿云抬起头。
“两百块的价格，不能变。”
“规矩定了就是定了，对外一定要一视同仁。”
“但小朱那边，他也给我说了另一个办法。”
“不改变价格，但付款方式可以变通一下。”
“他的想法是让你分期付款。”
“根据市政府制定的项目进度的时间表，分阶段把钱一笔一笔付进来。”
“比如：拿到地先付一笔，动工再付一笔，主体封顶再付一笔。”
“这样你手里始终能留一部分流动资金，不至于一口气把两千万全压在土地上。”
周卿云的手指在膝盖上猛然收紧。
分期付款，这四个字对他的意义，真的太大，太重要了。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在签合同的当天就掏空所有家底。
意味着他可以把手头的现金分阶段投入。
意味着他有时间等《情书》的版税到账、等《山楂树之恋》的电影票房分成到账。
等《人间烟火》的茅奖结果出来以后单行本销量再冲一波。
意味着他可以把有限的子弹留到最需要的时候再打出去。
“不过，这一切是有前提条件的。”
冯老爷子竖起一根手指，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分期付款可以给你，但这个口子不可能只给你一个人开。”
“小朱那边会加上几条通用的限制条件：第一，出资人、法人和股东必须是中国户籍。第二，必须是全外汇支付。第三，外汇的汇率，按现在国内的官方牌价折算。”
周卿云愣了一下。
但然后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三个条件的用意。
实际出资人必须是中国户籍，这排除了外资通过代理人来拿地。
全外汇支付，排除了没有外汇渠道的国内投机商。
官方牌价折算，这是最狠的一条。
现在黑市汇率比官方牌价高一倍以上，一美元在外面能换八九块人民币。
拿到银行来按官方牌价只能换三块七。
任何一个想靠炒地皮赚快钱的人，都不会舍得让外汇在汇率上白白缩水一半。
只有真正要把外汇花在国内建设上的人，才不在乎这个差价。
这条政策很成功的筛掉投机者，只留下做事的人。
“冯爷爷，这三个条件我全部接受。”
“外汇支付我可以做到，官方牌价折算我也没有异议。”
“我的钱是在日本赚的，拿回国内花，按国家的汇率走，天经地义。”
冯老爷子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了。
他见过太多人在听到“全外汇支付”和“官方牌价折算”时眉头皱起来的样子。
不是不想干，是舍不得汇差。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好。”
“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浦东的事，好好做。”
“不要急，不要怕，也不要不把困难当回事。”
“你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但只要你一直在走，就没人能拦得住你。”
他伸出手，周卿云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住。
“冯爷爷，谢谢您。”
冯老爷子松开手，拄着拐杖站起来。
周卿云往前迈了一步想扶，老人摆了摆手。
自己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朱市长、陈念薇和冯秋柔正站在窗边说话。
听到开门声同时转过头来。
冯老爷子朝朱市长点了点头。
朱市长显然读懂了他的意思。
回身跟孙秘书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
然后冯老爷子转过身，看着冯秋柔。
“柔柔，你眼光不错。”
冯秋柔正端着茶杯站在窗边，听到这句话，手猛地一抖。
茶水差点泼出来，她赶紧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脸上那层端庄从容的面具瞬间碎了一地。
“爷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说不出的窘迫。
冯老爷子笑了一声，拄着拐杖往楼梯口走去。
边走边说：“我说的是你看文章眼光，你推荐给我看的书，写得确实好。”
冯秋柔站在窗边，脸红得比十月校园里的枫叶还艳。
她飞快地瞥了周卿云一眼。
这一眼里有嗔有恼有羞。
朱市长走过来，示意周卿云和陈念薇回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把那份红头文件重新翻开，钢笔在条款页上划了两道。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
将分期付款的节点和三项外汇限制条件一字一句地写了上去。
“分期付款的节点你回去拟个方案，明天拿过来我们一起定。”
“这几条限制条件，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
“朱市长，你给的条件，已经很宽松了。”
周卿云说。
朱市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周卿云，你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沉得住气了。”
“这是好事。做生意的人，不怕数字大，就怕心里没底。心里有底了，数字再大也只是数字。”
陈念薇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搁在膝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红头文件上。
从赵志刚昨晚撂出“两百块一平”的预测，到此刻朱市长亲口确认这个数字。
再到分期付款的方案被摆上台面，一切都在证明一件事。
这块地他们拿定了，不仅拿定了，而且比他们预想的更顺利。
分期付款加上汇率门槛，等于给了他们一张独一无二的入场券。
周卿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翻开的红头文件，看着朱市长刚才用钢笔添上去的那几行字。
分期付款的每一个节点都写得很清楚。
这份文件对于未来而言。
不是投资合同，而是一份关于浦东未来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