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丈。
地面出现了。
不是礁石地面，是一片晶体化的硬质层，像某种物质在极端法则压力下被结晶了，踩上去能听到细碎的裂响，但不会塌。
视野在这里意外地清晰了一些——法则密度高到一定程度后，反而过滤掉了雷浆的浑浊感，像透过一块极其厚重的有色玻璃看东西，颜色失真，但轮廓清楚。
远处，有一道深红色的剪影。
轮廓。
庞大的、断裂的、斜插在晶体地面里的巨大轮廓。
旗舰级战舰的残骸。
舰首还在，向上翘起，残破的大旗仍然卷在旗杆上，旗面已经烂成碎布，但金属质地的旗杆没有腐朽。旗杆顶端，刻着两个字。
破阵。
秦君临落地，踩着晶体层走过去。
每一步都沉，三万丈深处的重力场比普通地方高了数十倍，他的脚踝感觉像绑了铅块。
但他走得稳。
在接近舰体的时候，他感知到了另一道气息。
秦不死已经在这里了。
元帅站在破阵号舰首正下方，背对他，仰头看着那面残旗。
他的右腿在三万丈深处已经完全失去了功能，整个人靠左腿单腿站立，身体倾斜着，却没有倒。
秦君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了大约五息。
然后秦不死开口。
“旗还在。”
他的声音在这个深度因为法则压缩而变得极其低沉，几乎和周围雷浆的振动频率重合。
“在。”
“旗杆是帝级灵材，我记得。”
秦不死收回视线，往舰体方向走，“基座在下层甲板的核心舱，走这边。”
舰体已经断成了三截，但断裂的方式是从舰体中部断开的，舰首和核心舱所在的舰尾各自保持了相对完整的结构。
他们进入舰体的时候，秦君临发现了一些东西。
甲板上，有散落的遗骸。
不是很多，三万丈的深度和百年的时间，大部分有机物质已经在雷浆的侵蚀下消解了。
留下来的，只有一些因为被高密度法则结晶化而得以保存的东西——铠甲的碎片，兵器的残段，和镶嵌在铠甲内侧的铭牌。
秦君临扫了一眼最近的一块铭牌。
“远征第三舰队·破阵号·第七连第三小队·陆长林。”
他往前走。
秦不死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路线没有任何犹豫。他在这艘船里从来没有迷路过。
核心舱的舱门已经被雷浆结晶封死，秦不死抬起左拳，轰了一下。
不是法则力，是纯粹的物理力量。
舱门没有碎，但结晶层崩解了，露出下面的金属舱门。
秦君临上前，两手插进门缝，往两边一扳。
金属嘶鸣，舱门裂开。
里面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完整。
核心舱有独立的法则屏障，虽然屏障已经所剩无几，但阻隔了外部雷浆的直接渗透，内部的环境比外面干燥，法则密度低了将近一半。
秦不死直接走向正中央。
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金属凹槽，大小约五步见方，深约半臂。凹槽边缘刻满了密集的符文，每一道都细如发丝，排列成秩序极其复杂的阵列。
凹槽中央，空着。
跃迁阵的基座在，但跃迁阵的本体——符文核心——已经不在了。
秦不死蹲下来，用左手摸了摸凹槽边缘的符文，沉默了很长时间。
“基座是完整的。”
他的声音从下往上传，在这个密闭的舱室里显得有些空，“核心被取走了。”
秦君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着的凹槽。
“谁取走的。”
“不知道。”
秦不死站起来，撑着凹槽边缘，“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自己人，撤退时带走的，二是敌人。”
“哪种可能性更大。”秦不死的沉金色眼睛在昏暗的舱室里看向他。
“都不大。”
他说，“第三舰队全灭，没有人有机会从这里带走东西。”
“那是敌人。”
“敌人取走核心，为什么不顺手把基座也毁了。”
秦君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了两息，得出了一个答案。
“因为毁不掉。”
秦不死看着他。
“帝级灵材，您说的，万古不腐。”
秦君临走向凹槽，蹲下来，手指沿着那些细如发丝的符文描了一圈，“毁不掉就取走可以用的部分，留下毁不掉的，当成废料。”
“说得通。”
秦不死的语气平淡，“那现在没有核心，跃迁阵没法启动。”
“有替代品。”
怀里的骨片传出无相的神念，听上去很不情愿，但逻辑清晰。
“跃迁阵的核心功能，是提供空间锚定和能量导引。你手里那枚薪火基座的碎片，材质相同，如果符文对得上，可以作为临时核心嵌入。”
无相停了一下，“但我需要计算符文的衔接方式，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需要多久。”
“我的魂火还剩……”
无相估算了一下，“六成。大概能支撑我连续运算五六个时辰。”
“够了。”
秦不死重新蹲下来，俯身去看凹槽底部，那双沉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把符文一道道扫过。
“我认识这些符文。”
他的声音极低，“不需要从头推算。”
无相沉默了三息。
秦不死蹲在凹槽边缘，那只刚刚长出新骨的左手，轻轻拂过金属表面。
“这是大夏初代的星斗聚能阵。”
秦不死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回荡，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粗粝感，“当年建造破阵号时，我亲自监工。这里的每一道符文，都是用太乙精金混合大夏将士的骨血浇筑的。”
秦君临站在一旁，没有打断。他能感觉到，这位在雷浆中泡了百年的元帅，此刻的情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无相，听好。”
秦不死没有回头，直接报出一连串晦涩的阵法方位和能量节点，“天枢位退三，玉衡位进七，开阳星位反转……”
怀中骨片微微一震，无相的神念迅速运转。仅仅十息之后，无相的声音传出，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竟然是这种衔接方式……完全违背了常规的空间法则，但能成！”
秦君临取出那块薪火基座的碎片。碎片呈现出暗金色，表面布满裂纹，但内部依然流淌着微弱的人皇薪火。
“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