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在大殿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门槛,又从门槛爬上了对面的墙壁。
那些弟子们早就散去了,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烫金的请帖,翻来覆去地看着,却不是在看清帖上的字。
他在想别的事。
罗天大醮。张楚岚。冯宝宝。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赵良”。
这些年,他一直在观察。
从他改变端木瑛的命运那天起,从他让无根生带端木瑛去二十四节谷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一样。
可事实证明,有些事情,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吕良不见了,冒出来一个赵良。
手段相似,能力相近,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换了张脸。
王默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后山练功。
澄真站在洞口,轻声把山下传来的消息说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知道了。”
澄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
王默站在山洞里,看着石壁上那些斑驳的光影,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他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世界的修正力?
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在背后运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如果不知道剧情,他可能只会觉得这是个巧合。异人界那么大,有一个两个能力相似的先天异人,有什么奇怪的?
可他知道剧情。
可现在,吕良不见了,全性那边多了一个赵良。
这就像是一出戏,演员换了,台词没变,剧本还是那个剧本。
王默想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场自己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却还是忍不住想知道,这出戏会怎么演下去。
他把请帖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陆琳正在院子里练功。
少年的身影在晨光中起落,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逆生二重的真炁在他周身流转,虽然没有达到那种莹润如玉的纯粹,但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顶尖了。
王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左若童看自己的眼神。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练功,师父站在窗前看着。
不说话,不指点,只是看着。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请帖,走出大殿。
“陆琳。”
他喊了一声。
陆琳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师父。”
王默走到他面前,把请帖递给他。
“看看。”
陆琳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罗天大醮?师父,咱们要去?”
王默点了点头。
“去。你也去。”
陆琳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真的?师父,我真的可以去?”
“嗯。”
王默看着他。
“你的逆生已经练到二重了,在同辈里,算是拔尖的。这次带你去,不是要你拿第一。”
他顿了顿,看着陆琳的眼睛。
“是让你去看看,这天下,有多少比你强的人。”
陆琳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几分郑重的神情。
他把请帖合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了。”
王默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
陆琳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默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少年笑了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
那里,是龙虎山的方向。
——
把目光从三一门移开,投向另一处。
夜已经深了。
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暗淡的光斑。
张楚岚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刚刚签完的合同,翻来覆去地看着。
“哪都通快递公司……”
他念着上面的字,嘴角微微抽搐。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自己可能会加入某个门派,想过自己可能会被某个势力拉拢,想过自己可能会和那些传说中的异人高手过招。
他没想到,自己最后签的,是一份快递公司的合同。
他把合同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爷爷,一会儿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一会儿想起白天在公司里见到的那些人。
徐三,徐四,还有那个叫冯宝宝的……同事?
他想起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面无表情地说“我叫冯宝宝”,想起她手里那把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菜刀。
他打了个寒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睡觉。
可哪里睡得着。
他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听着窗外的动静。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更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狗叫。
很平常的夜晚。
可张楚岚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再也不平常了。
“爷爷。”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路灯的光依旧暗淡。远处,那几声狗叫也停了。夜,更深了。
张楚岚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