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而停留。
它像一条大河,浩浩荡荡地向前奔涌,不管你是英雄还是凡人,是智者还是愚者,都只能被它裹挟着往前走,不能回头。
王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在这里站了一夜。
不是失眠,是习惯了。这些年,他养成了早起晚睡的习惯。
白天处理门中事务,教导弟子,研习功法。
夜里安静下来,就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点加深,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夜。
他转过身,走回房间中央。
房间很朴素,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
那是左若童的手迹,写了有些年头了,纸都泛黄了。但王默一直挂着,从没摘下来过。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边。
那里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几块牌位。
最中间那块,写着“恩师左若童之灵位”。
牌位前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王默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旁边拿起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他看着那缕青烟,忽然开口了。
“师父,你说你这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怀念,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当年弟子发了疯一样找到阮丰,从他手里求来六库仙贼,摆到你面前。你倒好,看都不看一眼。”
香火明灭,青烟依旧。
“你说什么来着?”
他学着左若童当年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默儿,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虽说咱们三一门所求本就是长生,但那也是要靠自己修炼所得。
这六库仙贼确实神妙,但终究不是为师所愿。’”
学完,他自己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苦涩。
“师父,你可知道,当年弟子听了你这话,心里有多急?”
他顿了顿。
“可弟子知道,劝不动你。你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倔得很。认准的事,谁都改不了。”
他想起当年那个场景。他站在左若童面前,手里捧着那卷从阮丰那里求来的六库仙贼,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一个杀了七八万鬼子面不改色的人,那一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可左若童只是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默儿。”
他说。
“为师这辈子,走错了很多路。但有一条路,为师没有走错。”
“什么路?”
他问。
“收了你这个徒弟。”
他愣住了。
左若童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上。那只手,依旧温热,依旧有力,和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以后,三一门就靠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一代大盈仙人,就此仙逝。
那一年,是1950年。
王默站在那里,看着左若童安详的面容,看着他那张苍老却平静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后来,他亲手把左若童的牌位刻好,放在供桌上。
每天清晨,他都会来上三炷香,和师父说几句话。
几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师父,你走了之后,弟子接了你留下的位子。”
他轻声说。
“这些年,弟子一直记着你那句话——三一门,靠我了。”
他顿了顿。
“弟子不敢说做得有多好,但至少,没有给你丢人。”
他想起这些年的日子。
刚接任门长那会儿,三一门人心惶惶。左若童走了,王默虽然厉害,但他毕竟在外面漂泊了十几年,门中事务一概不知。
有人说三一门要完了,有人说王默只是个会杀人的莽夫,有人说三一门从此就要没落下去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闷头做事。
整顿门规,梳理功法,教导弟子,一样一样,从头学起。
不会的,就问。不懂的,就学。不熟的,就一遍一遍地练。
那些年,他比在外面杀鬼子的时候还累。在外面杀鬼子,只是身体累。在门里做门长,是心累。
靠着其他一些师兄的帮忙,但他撑下来了。不仅撑下来了,还做得很好。
这些年,三一门在他的带领下,虽然没有恢复到左若童在世时的鼎盛,但也稳住了阵脚。
弟子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响,逆生三重这门功法,在他的改良下,也越来越完善。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了。
“对了,师父。你还记得当年你问弟子,三一门还能不能恢复玄门的名号吗?”
他顿了顿。
“弟子当时说,总有一天会的。现在弟子可以告诉你——”
他看着那块牌位,目光坚定。
“快了。”
香火燃尽,青烟散去。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王默站在那里,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出房门。
门外,阳光正好。晨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有弟子在练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更远处,传来钟声,悠悠扬扬,在山谷间回荡。
王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走喽。”
“去大殿。”
他迈步向前,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和当年在山门外散步时一模一样。
只是肩上没有刀了,身上也没有杀气了。
他只是一个门长。一个守着一座山、一脉传承、一群弟子的门长。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