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雪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本能的恐惧。
说来真是可笑。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五年肃清八王,威震东洲,令无数枭雄俯首称臣。
手上沾过多少鲜血,见过多少生死,经历过多少足以让常人崩溃的绝境。
却怕一个普通的店老板娘。
一个只有二品武者境界的粗鄙女人。
一个在秦牧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狗。
可她就是怕。
怕那个女人用那种刻骨的恨意盯着她。
怕那个女人粗粝的手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往后拽。
怕那个女人扬起手,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扇得她眼冒金星,嘴角渗血。
怕那个女人举起木棍,一下一下砸在她身上,砸得她浑身青紫,痛得几乎晕过去。
赵清雪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死死地盯着秦牧的背影。
盯着那道月白色的、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秦牧没有回头。
他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框。
姜昭月跟在他身后,也准备迈步离开。
就在秦牧的手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
“等一下。”
一个沙哑而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牧的脚步,顿时停下。
他的手依旧握着门框,却没有推开。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赵清雪。
姜昭月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向那个坐在床边的女子。
烛火摇曳,将赵清雪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她依旧坐在那里,依旧低着头,长发依旧披散着。
秦牧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怎么?”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一丝凉意,却浇不灭她心中那正在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再给我——”
她顿了顿,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每一个字:
“三天时间。”
“考虑一下。”
“可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将秦牧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
姜昭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赵清雪也在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赵清雪看见了姜昭月眼中的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
庆幸?
赵清雪忽然想笑。
原来,连这个昨天还在畏惧忐忑的女子,此刻也在庆幸自己不是她。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竟然沦落至此。
沦落到被一个阶下囚怜悯的地步。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秦牧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没有谈判的资格。”
简简单单几个字。
却如同一把铁锤,狠狠砸在赵清雪心上。
她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
可秦牧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他的脚,跨过了门槛。
月白色的衣袍在门口一闪,即将消失在黑暗中。
赵清雪看着他即将消失的背影,看着那道即将将她彻底抛弃在黑暗中、交给那个疯女人的身影。
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好。”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我答应。”
秦牧的脚步,再次停住。
这一次,他停在门槛内外之间。
一半在黑暗中,一半在烛光里。
他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确认自己听见了什么。
赵清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一动不动的身影。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终于还是低头了。
但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个疯女人。
接着便是一种深深的、近乎自嘲的悲哀。
她赵清雪,二十五年的人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可今天,她低头了。
向一个男人。
一个劫持她、羞辱她、折磨她的男人。
秦牧终于转过身。
月光从他身后洒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那张俊朗的脸上,此刻带着一抹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如同春日里的阳光。
可赵清雪看着那笑容,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秦牧迈步,走回她面前。
在床边三步处停下,低头看着她。
“相信我,”他说,声音温和却笃定,“你做了一个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赵清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此刻已经没有恐惧,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再次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秦牧挑眉。
“说说看。”
赵清雪看着他,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杀意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秦牧看见了。
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赵清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
“把红姐——”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交给我。”
秦牧听完,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当然可以。”他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距离很近,近到赵清雪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你都是朕的皇后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个小小的下人,又算得了什么?”
皇后。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赵清雪心中。
她的眸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垂下眼帘,掩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
“还有别的吗?”他问。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你打算,”她顿了顿,“什么时候把我放出去?”
秦牧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现在。”他说。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现在?
就这样?
她以为还要等,还要熬,还要——
可他就这样答应了?
秦牧看着她眼中的惊讶,轻轻笑了笑。
“怎么?”他问,“不想现在出去?”
赵清雪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什么时候让我回到离阳皇朝?”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她被囚禁在这里,离开离阳越久,变数就越多。
朝中那帮老臣虽然忠诚,但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人动歪心思。
顾剑棠虽然手握兵权,但他没有她的命令,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若是她失踪太久。
赵清雪不敢想下去。
秦牧看着她眼中的急切,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嘛,等咱们举办完大婚之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随时都可以。”
赵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婚之后?
大婚。
举办大婚。
昭告天下。
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赵清雪,离阳女帝,嫁给了大秦皇帝秦牧。
让所有人都知道,离阳皇朝和大秦皇朝,从此合二为一。
到那时候,就意味着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她明白秦牧的目的了。
生米煮成熟饭。
让她彻底没有回头路可走。
让她成为他的皇后,名正言顺地。
让她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他的女人。
到那时,就算她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因为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的皇后。
因为离阳的臣民会知道,他们的女帝,嫁给了大秦皇帝。
因为一切,都已成定局。
赵清雪抬起头,看向秦牧。
秦牧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情绪,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向她。
“走吧,”他说,“朕带你出去。”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软,小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秦牧身边,她停下。
月光从门外洒入,照在她身上。
那张苍白的、带着淤青和红肿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赵清雪别过脸,不再看他。
秦牧也不在意。
他只是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
赵清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她没有挣扎。
只是任由他握着,一步一步,走出那间囚禁了她一天一夜的房间。
身后,姜昭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秦牧牵着赵清雪的手,走出房门。
看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她的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再次浮起。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感觉压了下去。
然后,迈步跟上。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幽深的小院中。
秦牧牵着赵清雪,走在鹅卵石小径上。
身后,姜昭月亦步亦趋。
院中那几株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更鼓,已是子时了。
走到院门口,秦牧停下。
他回头看向赵清雪。
“记住,”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离阳女帝也好,大秦皇后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如渊:
“都是你。”
赵清雪看着他。
看着那张含笑的、俊朗的、永远从容的脸。
没有说话。
月光下,三人站在院门口。
秦牧牵着赵清雪,身后跟着姜昭月。
夜风吹过,扬起他们的衣袂。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夜的转折,将永远刻在姜昭月心中。
成为她此生,最难以磨灭的记忆之一。
今夜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梦。
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知道了自己是月华国的公主,是亡国遗孤。
知道了曹渭是父王母后托付的人,是那个抱着她从火海中逃出的恩人。
知道了父母的容貌,看见了他们温柔的笑容。
也知道了,她在徐龙象心中,从来都只是一个替代品。
替代那个名字里同样有“清雪”的女人。
离阳女帝,赵清雪。
姜昭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满是释然之色。
她终于不用再纠结了。
不用再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不用再在那些纸条面前犹豫挣扎。
不用再在那些夜晚辗转反侧,想着徐龙象到底还值不值得她付出。
因为答案已经揭晓了。
那个她以为爱着的人,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她。
她在他心中,从来都不是姜清雪。
只是“清雪”这两个字的影子。
只是一个替代品。
姜昭月笑了笑。
月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容颜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此刻没有泪水,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平静。
那平静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自由。
是的,自由。
从今往后,她不必再为任何人而活。
不必再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大业”而付出。
不必再为了那个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的男人而委屈自己。
她只需做她自己。
做姜昭月。
做……
秦牧的贵妃。
想到秦牧,姜昭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收回思绪,快步跟上了秦牧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