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家里遭贼
赵硬柱把单据折好,心里只有两个字,不交。
韩成业是要用这种合规合法的行政手段,把“无证经营、偷逃税款”的罪名给彻底坐实!今天单子一开,全村人都听见了。只要他赵硬柱三天后交了罚款,这罪就算认下了。
“同志,手续不齐、税没报,这个我认。但我不认可,在乡里交钱办手续。”
“我这就去县里。去外贸局理顺委托手续,再去工商局、税务局问清楚情况。这钱,我要交,也去县局的柜台上交得明明白白。”
几个下乡的干部对视了一眼。
“可以去县里反映情况。”胖干部点头,“但三天的期限,一天都不会宽限。三天一到,乡里没收到钱、没看见正规手续,我们照样依法处理!”
“我知道了。”
“好你个赵硬柱!我看你这泥腿子去县里能跑出个什么名堂!三天之后见不到钱,我就拿你彩电抵罚款!”
韩成业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狠话,招呼一行人出了赵家院子。
吉普车和三轮挎子突突着开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只剩下寒风卷着枯树叶子在地上打转。
秀兰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她拉着赵硬柱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硬柱,咱炕席底下明明有钱,你为啥不就势交了算了?真要去县里跑关系,那得搭进去多少钱啊!”
赵硬柱转过身,粗糙的大拇指抹去秀兰眼角的泪花,声音压得很低:
“咱有钱,但不能这么窝囊交。交了,罪名就坐实了。韩成业目的不是罚钱,是断我收货的路。”
秀兰隐约听懂了男人话里的格局。
“俺懂了!你去县里跑,俺在家守着公婆和电视!谁……谁要是敢打我家彩电的主意,把他腿打断!”
下午,赵硬柱走进了长林县招待所。
前台的人还认得他,告诉他陈兴发昨天就回省城了。
柜台后头,金宝国正埋头翻账本,一抬眼瞧见赵硬柱,先是一愣,还以为这小子是来追那张自行车条子的,脸色都跟着紧了一下。
谁知道赵硬柱先从怀里摸出两条红塔山,轻轻搁到柜台上,冲他笑了笑:“金主任,上回生意多亏您照应。那张条子您留着,我这趟不是冲那个来的。”
金宝国怔了一下,抬眼重新打量了赵硬柱一遍,心里那点防备先松了三分。只觉得这小子不光会办事,还懂进退,往后八成还能接着打交道。
赵硬柱顺着话头,又像是随口似的,把乡找麻烦的事提了一嘴。金宝国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赵硬柱直接把红头文件和那张罚单一起放在了柜台上。
“老哥,你先看看这个。”
金宝国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乡里给你开罚单了?”
“还限我三天。交钱就算认罪,不交就搬我家的电视。”赵硬柱压低了声音,
“我就想来问一句,这活儿到底还算不算是县里交下来的活。要是算,乡里一张罚单就能把我按死,那后面我们还怎么合作?”
金宝国把账本一合,站了起来。
“走,我带你去见个人。但我先说好,这事能不能成,不在我,在你这张嘴。”
赵硬柱点了点头。
金宝国拽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县委赵秘书刚吃完饭,这次苏联考察团接待就是他在牵头。”
小会客室里灯光不亮,桌上只放着半杯浓茶。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抬起头,先看了看金宝国,又看了看赵硬柱,眼神平平的,却让人心里发紧。
金宝国把罚单和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赵秘书,就是靠山屯的那个赵硬柱。前面那批货就是他跑出来的。今天乡里就给他开了罚单,我不敢捂着。”
赵秘书低头看了两眼文件,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把纸放下,抬眼看向赵硬柱。
“你是来喊冤的?”
金宝国顿时感觉后心就凉了。
赵硬柱没慌,回答得不卑不亢。
“我认手续不齐,这是我的问题。但这张罚单的合理性,我心里有疑问。”
硬柱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
“赵秘书,我就琢磨着,我以后要是想继续给县里供货,走品牌化经营,如果乡里随时能开罚单,这条路到底通不通?”
赵秘书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说你常跑山。我们靠着关外这座金山银山,你觉得,咱们长林县的山货,要怎么才能走出大山,带着乡亲们一起富裕?”
赵硬柱脑子里迅速闪过前世赵振华凭农业立县一路高升的履历,不慌不忙地说道:
“赵秘书,那我就斗胆说两句。老毛子那边重工业强,可现在连块肥皂、一斤大豆都缺。他们手里有化肥和钢材,咱们手里有漫山遍野的农副产品。”
赵硬柱顿了顿,声音加重了几分,“但现在有个问题,咱们的货太散了。农民自己干自己的,形不成规模。要是县里能牵头给个政策,让我们这些人在下面跑,把散户的货都收上来,搞一个统一收购统一销售的渠道,让长林县特产走出大山,还能出口创汇。”
赵秘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很欣赏赵硬柱提出的统收统销,盘活钱袋子的思路。
随后,翻出一本黑皮笔记本,拧开钢笔帽,条子写完后,刷地撕下递给赵硬柱。
“上面有外贸局王局长的电话。你明天一早,直接拿着这张条子去找他。”
赵硬柱双手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条子上写得很简短,都是机关里那种办事话头:
外贸局前期开给靠山屯赵硬柱同志的采购批文,基层执行中有误解。请王局长亲自过问,尽快赴当地把情况理清。落款是赵振华。
赵秘书看着赵硬柱。
“今天晚上别回去了,就住招待所。明天早上你跟王局长去乡里。”
赵硬柱在招待所住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屯子里这会儿正在出事。
下午硬柱出门的时候,消息就传开了。有说他出去借钱交罚款,有说是挨了罚单,当天就跑了,还有说去找关系了。
住在村西头的刘三炮听见这话,心思就活了。
刘三炮不是什么正经人。三十来岁,光棍一条,整天靠偷鸡摸狗,东赊西借过日子。
彩电这个东西,他眼馋很久了。
全屯子就赵硬柱家有一台,十四寸的,听说是从县里扛回来的。这玩意儿搬到镇上随便找个贩子出手,少说能卖一千。
下午,刘三炮故意从赵家院墙外头来回溜达了两趟。
秀兰早就注意到了。
刘三炮这人路过赵家院子,没有任何正经理由。他住在村西头,今天趁着硬柱不在家,来回走了两趟,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秀兰预感,今天晚上如果硬柱不回来,这家伙估计会来偷彩电。
入夜,秀兰将公婆都安顿睡下。在东厢房,把娘家陪嫁的一个木箱子拖了出来。
从里面翻出两副铁夹子。不是逮兔子的小夹子,是她爹当年下套逮狼用的大号捕兽夹。两排铁齿,弹簧硬得要用脚踩才能撑开,一旦合上,成年公鹿的腿骨都能咬裂。
她从十二岁起就跟着爹在雪地里看脚印、辨兽道、踩夹子。什么动物走什么路线,什么时辰出来觅食,夹子该埋多深、绳子该拴多紧,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的,嫁了人也没忘。
她把一副夹子放在院子内墙角下,外面是一棵歪脖子树,是翻墙进来的首选地点。
另一副放在外屋正中间。
布置好一切,她没脱衣服,裹着棉被靠在炕上,菜刀搁在手随时够到的位置。
后半夜,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稀稀落落的声响。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像是怕踩出响动。
一步。
两步。
咔嚓。
捕兽夹合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像是有人把一根干树枝踩断了。
紧跟着是一声惨叫。
“啊!!!“
叫声在寂静的屯子里炸开了,尖锐刺耳,把隔壁院子里的狗都惊得狂吠起来。
秀兰赶紧打着手电,把外屋的捕兽夹闭合,放到了一边。推开外屋门就看见,刘三炮趴在地上抱着腿痛苦的呻吟。
他的右脚被捕兽夹死死咬住。两排铁齿已经把棉裤绞烂,血从铁齿的缝隙里往外渗。身旁还扔着一个空麻袋。
“刘三炮,大半夜来我家,是找我男人喝酒来了?“
刘三炮疼得满头大汗,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个疯婆娘……快把夹子松开……我腿要断了……“
“你腿断不断的我不管。“秀兰的声音不高,但寒气比外面的风还重,“我就问你一句话,谁让你来的?“
“没,没人让我来……我就是路过……“
“路过?半夜三更带着麻袋路过我家院子?“
秀兰说完,就要转身回屋。
刘三炮的叫声变成了哀求:“大妹子!求求你了!松开吧!我腿真受不了了!这天多冷啊,会死人的……“
“你等着……”
秀兰丢下一句,就往治保主任老孙家那头跑去。
老孙跟着秀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刘三炮已经不怎么叫了。不是不疼了,是冻的。夜里气温少说零下二十五六度,他趴在地上这一阵子,棉袄后背已经挂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哆嗦得说不出话,只剩下牙齿磕碰的声音。
老孙架着刘三炮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秀兰蹲在院子收拾夹子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
“硬柱这媳妇,不好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