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雪可以掩盖尸骸,却掩不住惊天动地的能量余波,更封不住千百张急于传递消息、或邀功、或请罪、或搅动风云的嘴。
“阴阳礁”九幽裂隙深处那场颠覆认知的剧变,如同投入看似平静的百州大陆这潭深水中的一颗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海啸。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近在咫尺、且一直对北境虎视眈眈的阴阳国。
“曙光营”惨胜、云瑾小队归来的消息尚未完全传开,阴阳国国都“曜日城”那恢弘而压抑的“太阳神殿”内,一场由阳王亲自主持的最高层密议,便在一种混合了震惊、狂怒与狂喜的诡异气氛中落下帷幕。
“证据确凿!”阳王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回荡在空旷冰冷的神殿中。他高踞于镶嵌着璀璨宝石的赤金王座之上,周身笼罩在耀眼的金色光芒中,让人看不清面容,只有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野心汹涌而出。“‘阴王’月无痕、月漓之女,身负诡异魔道血脉,潜入我北境禁地,勾结地底魔物,擅动上古封印,引动浊气暴走,致使我阴阳国北疆生灵涂炭,将士死伤枕籍!此乃叛国、通魔、祸乱苍生之不赦大罪!”
殿下,身着华丽朝服、气息或炽烈或阴柔的文武大臣们噤若寒蝉,只有少数心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陛下明鉴!”一名身着赤红官袍、面白无须的老臣出列,声音尖利,“那妖女不仅身负前朝余孽血脉,更疑似继承了其父母与魔道勾结的邪法!此次浊气之眼异动,魔君现世,皆因此女而起!我阴阳国镇守北境,首当其冲,损失惨重!此仇不报,国威何存?此患不除,北境永无宁日!”
“着即,”阳王冰冷的声音响起,“以本王令谕,通告百州:前朝阴王余孽云瑾,勾结魔族,祸乱北境,罪证确凿,天地共诛!阴阳国将即日发兵,北上‘清剿’,擒拿此獠,以正视听,以安民心!凡有包庇、窝藏、或与此獠勾结者,视同谋逆,与阴阳国为敌!”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传讯天干国、四象国等国,陈明利害,邀其共派使者,组成‘百州问罪使团’,共赴北境,勒令四象国交出罪魁云瑾及其党羽,并就其边军擅自越境、引发此次灾祸一事,给出交代!”
“陛下圣明!”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问罪”,更是一次试探,一次借题发挥,一次将国内矛盾(对前朝势力的清洗与对“阴”之力的打压)转移、并趁机扩大在北境乃至百州影响力的绝佳机会!
很快,一道道盖着阳王炽焰印玺、措辞严厉、将所有罪责悉数扣在云瑾及其背后“势力”头上的檄文与外交照会,通过各种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飞向百州各大势力的权力中心。同时,阴阳国北境的大军,也开始秘密而迅速地调动、集结,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直指风雪中的“曙光营”!
二
几乎在阴阳国檄文发出的同时,大陆东方,以十天干为号、实力雄厚却内部派系林立的天干国,朝堂之上亦因为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绝密情报,而炸开了锅。
一份,来自阴阳国的“问罪”邀约与情况通报。
另一份,则来自潜伏在四象国乃至北境的、隶属不同派系的密探,传递回了关于“曙光营”一战的更多、更详细的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位“玄墨”世子,在战斗中彻底解放魔血、展现出接近魔君级可怕力量,以及其与云瑾关系匪浅的情报!
“砰!”
雕刻着“癸水”纹路的黑玉案几,被一只苍老却布满青筋、萦绕着淡淡水汽的手掌,拍得粉碎!
端坐于大殿左侧上首、身穿玄黑绣银线官袍、面容阴鸷的老者——当今癸水一脉的掌权者、也是当年“癸水旧案”最大的受益者与怀疑对象之一的癸渊,脸色铁青,眼中寒光四射。“逆子!果然是个孽种!身负如此污秽魔血,潜藏我天干国多年,如今更是与前朝余孽、魔道妖女勾结,在北境闹出如此惊天祸事!此等败坏门风、玷污国体之徒,当立即逐出宗谱,全境通缉,格杀勿论!”
“癸渊大人此言差矣。”对面,一位身穿青袍、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不紧不慢地开口,他是甲木一脉的代表,素来与癸水不和,“玄墨世子身世虽有蹊跷,但多年来并无劣迹,反而为国出力良多。此次北境之行,更是为阻魔君、护同伴,不惜身受重创。其所展露的力量,虽源自魔道,但用之于正,便是正道。何况……”他话锋一转,“当年‘癸水旧案’疑点重重,玄墨世子身负奇特魔血,或许正是揭开真相的关键。此时急于划清界限、甚至杀人灭口,恐怕……有欲盖弥彰之嫌啊。”
“你!”癸渊勃然大怒,周身水汽翻腾,大殿温度骤降。
“够了!”端坐于大殿最高处、笼罩在一层朦胧混沌气息中、看不清具体形貌的天干国国主,发出一声低沉的喝止。“玄墨之事,关乎国体,更牵连甚广。阴阳国邀我等共组‘问罪使团’,其意不仅在云瑾,更在试探我国态度,甚至……妄图插手我国内务。”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传令:一,秘密派遣精干人手,潜入北境,务必在阴阳国或其他势力之前,接触到玄墨,弄清楚他的状况与真实身世!二,回复阴阳国,天干国对北境祸事高度关注,愿派使者参与调查,但如何定性、如何处置,需待查明全部真相后,由百州共议,绝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这是一个相对稳妥、也留有充分余地的表态。既不立刻与阴阳国撕破脸,也不会将玄墨和云瑾直接交出去,更是将“癸水旧案”这个烫手山芋暂时捂住,等待更好的时机。
然而,朝堂之下,暗流涌动更甚。癸水一脉的人开始秘密调动死士,目标直指北境;支持玄墨或对旧案有疑的势力也在悄然行动;更有一些嗅到特殊机会的中立派或投机者,开始将目光投向那个能让玄墨如此拼命、能引动山河鼎碎片、身负“混沌道体”的少女——云瑾。她的价值,或许比一个身世成谜的世子,更加惊人。
三
与阴阳国的咄咄逼人、天干国的暗流汹涌相比,作为此次事件“东道主”之一的四象国,高层反应则显得复杂而克制许多。
四象国都“四象城”,象征四方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座巨型雕像拱卫的中央宫阙内,一场仅有国君与寥寥数位真正心腹重臣参与的密议,气氛凝重。
陆斩岳通过特殊渠道加急传回的战报与情况说明,早已呈于御案。战报详细陈述了“曙光营”血战的惨烈,浊气之眼异变的惊天真相,云瑾小队的发现与牺牲,以及…云瑾最终“平衡”清浊、挫败魔君阴谋、自身发生难以理解蜕变的简要过程。
“陆斩岳…擅自动用白虎军精锐,越境深入‘阴阳礁’,致使我军精锐损失惨重,更引得阴阳国借机发难…”一名身着朱雀纹饰官袍、面容清瘦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主管外交与部分情报的朱雀阁老,“此举,虽情有可原,但于国于法,难辞其咎。如今阴阳国大军压境,‘问罪’檄文已发,百州瞩目。若处置不当,恐引发边衅,甚至……给予阴阳国干涉我北境的口实。”
“阁老此言,未免过于苛责陆将军。”对面,一位身材魁梧、气息沉凝如岳、身穿白虎铠甲的虬髯大将沉声道,他是白虎军的另一位副帅,“陆将军此行,虽是擅自动兵,但目的是为了查明浊气异动根源、阻止可能的灭世之祸!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若非云瑾姑娘力挽狂澜,此刻恐怕整个北境已沦为魔土!陆将军与白虎军将士的牺牲,是为了整个百州!至于阴阳国……哼,他们觊觎北境已久,没有此事,也会找其他借口!”
“功是功,过是过。”另一位身着青龙纹饰官袍、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青龙阁老)开口,“陆将军之功,可表可赏。但其过,亦须有所惩戒,以正国法,以安他国之心——至少表面上要如此。关键在于……那位云瑾姑娘,以及她身上的‘混沌道体’与山河鼎碎片之秘。”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阴阳国欲得之而后快,天干国态度曖昧,其他各国、各大势力必然也会闻风而动。此女……已成风暴之眼。我四象国,是将其作为‘祸源’交出,暂息干戈?还是……顶住压力,将其保下,甚至……为我所用?”
一直端坐不语、身披玄色帝袍、面容隐于冕旒之后的四象国君,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陆斩岳,功大于过。夺其北境巡防大帅之职,暂由白虎副帅代理。命其就地整顿残军,固守‘曙光营’,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后退半步,亦不得主动挑衅。”
“至于云瑾…”国君的声音略微停顿,“其身负之秘,关乎上古,关乎浊气根本,更关乎…未来百州气运。她既能平衡清浊,或为化解北境乃至百州浊气之患的关键。我四象国,镇守北境多年,深知此患之痛。传朕密令:暗中给予‘曙光营’一切必要支援,确保云瑾及其同伴安全。同时,严密监视各方动向。在‘问罪使团’抵达之前,朕要看到关于此女更详尽、更确切的评估报告。”
“陛下,”朱雀阁老有些担忧,“若阴阳国强行动兵,或是使团施压过甚…”
“那就让他们来。”国君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铁血威严,“北境,是四象国的北境。浊气之患,是百州共患。想借此生事,也得问问朕麾下的儿郎答不答应,问问这北境的寒风与冰雪答不答应。”
“另,”他补充道,“秘密接触碧波海人鱼王庭,以及…八卦国的那位苏沐先生。他们与云瑾关系匪浅,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密议结束,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命令从四象城发出。四象国的态度已然明确:保!但是有条件、有策略地保,并将利用此事,最大化本国利益,同时……深度介入对“混沌道体”与山河鼎碎片之秘的探究。
四
就在几大强国暗流汹涌、博弈渐起之时,大陆阴影中的势力,动作更加诡秘难测。
影月国,这个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神秘国度,其暗桩与刺客的活动频率,在近期陡然增加了数倍。虽然暂时没有大规模的行动,但四象国北境各处关隘、重要城镇,接连发生离奇的官员暴毙、情报点被拔、小股部队遭遇诡异袭击事件,弄得人心惶惶。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暗网,正在北境悄悄张开,目标似乎直指那些可能与“曙光营”有联系,或是对云瑾感兴趣的人和势力。影月国在用自己的方式,清理、威慑,并试图掌控关于云瑾和碎片的信息流。
而更广阔的百州大地上,那些数量众多的中小型国家、散修联盟、隐世宗门、乃至一些对浊气之患有切肤之痛或对上古之秘有所了解的妖族、羽族强者……他们的目光,也纷纷被吸引到了北境,投向了那个名为“曙光营”的残破营地,投向了“云瑾”这个名字。
有人视她为“灾星”、“祸源”,唯恐避之不及,或想趁机落井下石,向阴阳国等大国示好。
但也有人,从“平衡清浊”、“挫败魔君阴谋”这些零碎却震撼的消息中,看到了某种希望。尤其是那些深受浊气侵害、或对当前百州大国把持一切、弱肉强食的秩序感到不满的势力,开始悄然将云瑾视为一种“变数”,一种可能打破僵局、带来新可能的“契机”。
暗中,已有不少信使携带着各自势力的试探与橄榄枝,冒着风雪与危险,向着北境进发。有的想要结盟,有的想要求助,有的……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平衡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整个百州,因北境一役,风起云涌。而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曙光营”和云瑾,还未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便已陷入了比地底浊气之眼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人心与利益的漩涡之中。
五
“曙光营”内,残破的帅帐中。
陆斩岳半靠在临时搭建的床榻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稳。他面前摊着几份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达的文书。
一份,是四象国国君的明发旨意与密令。旨意中申饬他擅自用兵,夺其帅位,命其戴罪立功。密令中则要求他务必稳住“曙光营”,保住云瑾,等待后续。
另一份,则来自遥远的碧波海,是人鱼族汐月公主以秘法传来的影像与信息。影像中的汐月公主,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与关切,但语气坚定:“…陆将军,云瑾姐姐之事,我已禀明父王。碧波海铭记云瑾姐姐之恩,亦深知浊气之患乃百州共敌。阴阳国与部分势力之用心,昭然若揭。我人鱼王庭已决定,即日派遣由大祭司率领的精锐使团与医疗队伍北上,不日即将抵达北境,全力支持云瑾姐姐与将军!王庭同时会联络一切可联络的海族与友邦,为你们发声。请务必坚持住!”
还有一份,来自更加遥远、处于大陆中央混乱之地边缘的八卦国,是苏沐以特殊法器传来的、字迹有些虚浮却依旧力透纸背的信函。“……陆将军、云瑾小友:北境之事,已惊动天下。八卦盘显示,‘混沌既出,百川归海,然暗礁密布,杀机四伏’。阴阳国等不会善罢甘休,‘问罪使团’只是开始,后续必有大军压境或更阴毒手段。然此亦是云瑾小友确立其‘道’、聚拢同道之契机。老夫虽元气未复,但已说动国内数位隐修长老,并联络了部分对浊气之秘、山河鼎之事有所研究的散修高人,不日将共同北上。我等或许无法对抗大国兵锋,但在辨明是非、揭露真相、以及……应对某些‘非常’手段上,或可助一臂之力。切记,云瑾小友之道,在‘平衡’,亦在‘人心’。…”
看着这些信息,陆斩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伤处传来隐隐作痛。
情况,比预想的更加严峻,也……似乎并非全无希望。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残破的帐帘,望向营地中央那顶临时搭建起的、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帐篷。帐篷里,云瑾应该正在调息,或许还在以那种神奇的灰蒙蒙灵力,为冷锋、慧明他们续命。
这个少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撬动整个百州格局的支点。无数的恶意、觊觎、期待、希望,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即将化作更加猛烈的风暴,冲击这座摇摇欲坠的营地。
“传令下去。”陆斩岳的声音恢复了一军统帅的冷硬,“加固所有防御工事,清点所有剩余军械物资。派出所有还能动的‘夜不收’,向外延伸百里警戒,任何可疑动向,立即回报!”
“是!”
“另外,”他顿了顿,“以我的名义,向营地内所有还能说话的弟兄,还有…那些暂时留下帮忙的人鱼族朋友,简单说明情况。告诉他们,更大的麻烦可能要来了。想走的,现在可以领一份干粮,自行离开,我陆斩岳绝不阻拦,也绝不记恨。想留下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准备好,跟老子一起,在这北境的风雪里,再杀出一条血路!”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在短暂的骚动后,竟然迅速归于一种异样的沉寂与……凝重的战意。
没有人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看向营地中央那顶帐篷。看向那个带给他们惨重损失,却也带来了最后一线生机与奇迹的少女。
她是风暴眼,是灾星,也是……此刻唯一能凝聚这支残军、点燃他们最后斗志的——“曙光”。
北境的风雪,愈发狂暴。而比风雪更加凛冽的暗流,已然汇聚,即将拍岸。新的征程,或许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