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决心已定,道心初明。
然而,要将这前所未有、凶险万分的念头付诸实践,需要的不仅仅是觉悟,更需要立刻行动,以及……同伴的信任与援手。
能量球体悬于头顶,毁灭的气息已刺痛眉睫。云瑾没有时间多做解释,她强忍着体内清鼎之力暴走带来的撕裂痛楚,以及外界浊气威压带来的灵魂战栗,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仅存的两位战友。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慧明身上。小和尚嘴角血迹未干,脸色惨白如金纸,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依旧定定地望着她,里面有关切,有疑惑,更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慧明小师父,”云瑾的声音因为剧痛和能量压迫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我…要尝试,引导这两股力量…在我体内…找到平衡。但过程…我的灵台恐受冲击…需你佛光…护持!”
言简意赅,却道出了最核心的请求与最大的风险。她要主动吸纳清浊碎片的力量,这无异于将两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塞进自己体内,稍有差池,首先崩溃的就会是她的意识。
慧明的瞳孔猛地一缩!以身为炉,纳清浊入体?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狂之举!即便身负混沌道体,可那是山河鼎的本源碎片,是构成世界的两种极端力量!强行容纳,最大的可能不是平衡,而是被瞬间撕碎,或者被某一方彻底吞噬、同化!
然而,看着云瑾那双在毁灭阴影下依旧燃烧着决然火焰的眼眸,看着她身后冰晶中那两道即将随着封印一同破碎的身影,慧明瞬间明白了她的选择,也理解了她这近乎自杀的尝试背后,所蕴含的那份超越生死的担当与…渺茫却执着的希望。
“阿弥陀佛…”慧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震惊,双手艰难地重新合十,残破的僧衣无风自动,一缕微弱却异常坚韧纯净的淡金色佛光,再次从他眉心浮现,“云施主…悲愿宏深。小僧…愿以残存佛力,护你灵台一点清明不灭。然外力侵扰…恐力有未逮…”
他没有说劝阻的话,因为他知道,此刻已别无他法。他只能竭尽所能,在这条最凶险的路上,为她守住最后一道心防。
云瑾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目光转向另一侧。
玄墨刚刚拼着受伤,以诡异的擒拿手法折断了一名“幽影卫”的脖颈,暂时逼退了围攻,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与暗红的血混在一起。他感应到云瑾的目光,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玄墨的眼中,是比慧明更加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一丝怒意,还有…深藏的担忧,以及一种同病相怜般的了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被“异质”力量侵蚀、在失控边缘挣扎的痛苦。云瑾此刻要做的,比他所经历的,要凶险、疯狂千百倍!
“你…”玄墨的声音干涩沙哑,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了云瑾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那不容更改的意志。
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与…决断。他紧盯着云瑾,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能量轰鸣:“你若失控…彻底化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色,但语气斩钉截铁,“我会在你…造成更大危害之前…尽我所能…阻止你。”
这个“阻止”,意味着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没有温情脉脉的鼓励,没有不切实际的保证。只有最冷酷的现实,和最沉重的托付。玄墨的承诺,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云瑾感到安心——他知道前路多险,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愿意承担那份最残忍的责任。
“多谢。”云瑾轻轻点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有慧明护持灵台,有玄墨警戒失控,她可以…心无旁骛地,踏上这条不归路了。
二
没有时间再犹豫,也没有退路可言。
云瑾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头顶那越来越近、能量躁动已达极致的清浊能量球体,也不再理会远处魔君那惊疑不定、似乎想要出手又有所顾忌的目光(魔君或许在期待“钥匙”的主动献身,又或许被云瑾这超出预料的举动搞懵了)。
她就在这高台边缘,在这濒临破碎的封印水晶与毁灭能量之间,盘膝坐了下来。动作有些踉跄,身体因为内外的剧痛而微微颤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印。不是任何高深的法诀,而是掌心相对,虚抱成球,掌心的太极印记隔着虚空相对,隐隐呼应。这是最本能的,顺应混沌道体感应的姿势。
“慧明小师父,就是现在!”云瑾低喝一声,随即彻底闭上了双眼,将全部的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枚灼热跳动、既是力量之源也是痛苦之源的太极印记。
“我佛慈悲,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慧明盘膝坐在云瑾侧后方,不顾自身严重伤势,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本源佛力,低声诵念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柔和的淡金色佛光不再外放形成屏障,而是化作一缕缕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金线,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缠绕上云瑾的头顶、眉心、后心等关键窍穴,试图构筑一层保护灵台、稳定心神的“内甲”。
与此同时,玄墨也动了。他没有靠近,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清理着周围试图趁乱扑上的“幽影卫”,并将战场有意无意地向高台外围引去,同时,他那双变得一片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在云瑾身上,周身气息冰寒刺骨,左手腕的禁灵锁发出低沉的嗡鸣,右手则悄然扣住了袖中某样冰冷坚硬的事物,随时准备发出雷霆一击。
而此刻的云瑾,对外界的一切已几乎失去感知。
她的“世界”,只剩下体内那正在爆发的、天翻地覆的剧变。
“引!”
心中一声默念,她彻底放开了对体内“清鼎”碎片力量的最后一丝压制,同时,逆转混沌灵力产生的吸力开到最大,主动迎向那当头压下的、混杂着“浊鼎”碎片虚影的恐怖能量洪流!
“轰——!!!”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恐怖轰鸣!
刹那间,云瑾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彻底撕裂了!
外部的“浊”,如同亿万吨冰冷粘稠、充满腐蚀与疯狂意志的黑色沥青,混合着狂暴无序的毁灭能量,顺着她周身每一个张开的毛孔、窍穴,蛮横无比地冲撞进来!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烧红的铁水浇灌,又像是被亿万冰锥穿刺,瞬间传来寸寸断裂般的恐怖剧痛!肌肉、骨骼、内脏,每一寸血肉都在哀鸣、扭曲,仿佛要被这污秽狂暴的力量同化、溶解!
内部的“清”,失去了压制,又被外来的“浊”刺激,顿时如同被激怒的圣洁巨龙,爆发出滔天的净化光焰!这光焰至纯至烈,带着不容玷污的秩序意志,在她体内疯狂扫荡,焚烧着一切“不洁”,包括那些刚刚侵入的浊气,也包括…她自身被浊气侵蚀、变得“不洁”的血肉与经脉!这带来的是另一种极致的痛苦——净化的灼烧,排斥的撕裂,仿佛身体要从内部被圣化、汽化!
清与浊,两股同源而生、却又截然对立的本源力量,以她的身体为战场,轰然对撞!
“啊——!!!”
云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已然不似人声的惨嚎!盘坐的身体猛地剧震,皮肤表面,以眉心到丹田的中线为界,出现了诡异而恐怖的变化:
右半身,亮起了纯净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清辉!肌肤变得晶莹如玉,甚至能看到皮下游走的淡金色清光脉络,散发出圣洁、秩序、净化的气息。但仔细看,那“玉质”的肌肤下,血肉却在清光的灼烧下不断汽化、重组,带来无尽的痛苦。
左半身,则被浓稠的、蠕动着的漆黑浊气笼罩!皮肤变得如同被泼了墨汁,又像是覆盖了一层不断翻滚的沥青,隐约可见下面有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在蔓延,散发出疯狂、混乱、毁灭的意志。浊气所过之处,血肉仿佛在腐烂、异化,传来钻心的阴冷与被吞噬的恐惧。
一半圣洁,一半污秽。一半秩序,一半疯狂。
她的脸庞也从中分开,右半边清辉流转,眼神(如果还能睁开)或许会变得空洞而漠然,如同天道化身;左半边黑气缭绕,眼神必定充斥着毁灭一切的暴戾与混乱。
掌心的太极印记,此刻光芒大放,脱离了手掌的束缚,在她虚抱的双手之间浮现出来,化作一个直径尺余、疯狂旋转的实质化太极图!但这太极图极不稳定,黑白两色光芒剧烈闪烁、对冲,边缘不断崩散出细碎的能量火花,仿佛随时会炸开。
更可怕的是灵魂层面的冲击。
清气的意志,如同高高在上的天道纶音,在她意识中回响,要她“摒弃污秽,回归纯净,化身秩序,镇压混乱”。这声音宏大、冰冷、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将万物纳入既定轨道的“善意”,却让云瑾感觉自我的意识在被稀释、同化,仿佛要变成一块没有情感的“规则之石”。
浊气的意念,则如同深渊中亿万疯魔的嘶吼与呢喃,充满了最原始的欲望、破坏冲动以及对“自由”(混乱的自由)的渴望。它诱惑她“释放自我,拥抱真实,撕碎一切虚伪的束缚,成为混沌的主宰”。这声音充满了蛊惑力,直指灵魂深处被压抑的阴暗面,让她有种抛开一切、肆意毁灭的冲动,意识仿佛要被拖入无尽的疯狂深渊。
清明与狂乱,秩序与混乱,两种极端的意念在她神魂中疯狂撕扯,要将她的意识彻底撕裂、湮灭!
“云施主!紧守本心!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慧明急促的诵经声如同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那缕缕渗透进来的淡金色佛光,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灯塔微光,勉强护住了她灵台最核心的一点清明,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与意识撕裂中,还能勉强记得“我是云瑾”,记得自己的“道”。
但这点清明,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三
高台之上,景象诡异而恐怖。
云瑾盘坐的身影,成了清与浊激烈交锋的风暴眼。她身体一半清辉一半黑气的异象,以及双手间那疯狂旋转、极不稳定的太极图,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外界,那原本要毁灭一切的清浊能量球体,因为云瑾的主动吸纳,下压的势头果然为之一缓!大量的能量,特别是“浊鼎”碎片虚影的力量,正被源源不断地抽离,注入云瑾体内。高台和封印水晶承受的压力暂时减轻,裂纹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
但任谁都能看出,这绝非解决问题的征兆,而只是将毁灭的危机,转移到了一个更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爆炸的“人形炸弹”身上!
云瑾的身体,如同一个不断被充气、内部在进行着恐怖核聚变与核裂变反应的能量熔炉!她周身的空间都在剧烈扭曲,时而清光涤荡,将靠近的浊气净化,时而黑气弥漫,侵蚀四周残存的清辉。逸散出的能量乱流,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难以预测!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魔君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你以为你的身体是什么?是山河鼎吗?竟敢同时容纳清浊本源!你会被撕碎!会变成最丑陋的、没有理智的混沌怪物!这会毁掉‘钥匙’!毁掉仪式!”
他之前的计划,是让云瑾以“钥匙”的身份,在某种“仪式”引导下,短暂承载并引导清浊碰撞,完成“归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蛮横地将两股力量塞进体内,进行这种毫无成功可能性的、自杀式的“平衡”尝试!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甚至可能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想出手阻止,强行将力量从云瑾体内剥离出来。但此刻云瑾的身体已经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的能量集合体,贸然插手,很可能直接引发灾难性的能量大爆发,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脸色阴沉得可怕。
慧明已经顾不上魔君了。他全部的佛力都用来维系那护持云瑾灵台的佛光细线,自身因为透支而七窍缓缓渗出血丝,但他诵经的声音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宏大,仿佛要用生命为云瑾点亮那盏心灯。
玄墨击退了又一波“幽影卫”的扑击,退到高台边缘,持着那冰冷物事的手微微颤抖,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云瑾那不断在圣洁与污秽间变幻的侧脸,牙关紧咬。他在等待,也在恐惧,恐惧那个“阻止”的时刻真的到来。
时间,在极度痛苦与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云瑾而言都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她的身体,在清浊力量的疯狂冲刷与对抗下,早已超出承受极限,处于崩溃的边缘。经脉断裂又勉强被混沌灵力粘合,再次断裂;血肉被净化又侵蚀,周而复始;神魂在撕裂与弥合间饱受煎熬。
但奇妙的是,在这极致的毁灭痛苦中,在那太极印记疯狂旋转的中心,在慧明佛光死死护住的灵台核心处,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强行容纳清浊入体,固然是绝境下的疯狂赌博。但在混沌道体本能的调和下,在两股力量以她的身体为战场进行最直接、最本源的碰撞与渗透中,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清”与“浊”本质的“理解”与“感知”,正被痛苦地、一点点地“烙”进她的灵魂深处。
她开始“看到”,那纯粹的“清”中,并非只有僵化的秩序,其最深处,也蕴藏着“生”的活力与“变”的契机,只是被“净”的执念所掩盖。
她也开始“感觉”到,那狂暴的“浊”内,除了毁灭与疯狂,也沉淀着“存”的厚重与“力”的原始,只是被“乱”的欲望所扭曲。
就像太极图中,阳鱼有阴眼,阴鱼有阳眼。
绝对的“清”与“浊”,或许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二者不同比例、不同状态的交织与流转。
而她所要寻找的,不是消灭任何一方,也不是让某一方压倒另一方。
而是在自己体内,在这清浊本源力量最直接的冲突中,找到那个能让两者“流转”起来的“枢机”,那个“动态平衡”的…“点”。
这个“点”在哪里?如何实现“流转”?
无人知晓。
她只能在这无边的痛苦与毁灭的悬崖边缘,用全部的生命与意志,去摸索,去尝试,去…创造。
混沌为炉,清浊为薪。
以身试道,九死未悔。
风暴眼中,那半清半浊的身影,在剧痛中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倒下。
而双手间那疯狂旋转的太极图,旋转的速度,似乎在某个瞬间,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