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什么了?”苏晓接过皮纸筒,语气沉稳。塔顶凛冽的风似乎对她再无影响,连衣袂的摆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与风势相谐的韵律。她突破后的气息内敛而沉静,但眼神中那种洞悉与坚定的光芒,让雷蒙都感到一丝隐隐的压力。
“他们可能找到了‘天音碑’——或者至少,是与传说中‘通天风柱’、‘永不歇歌’相关的古老遗迹!”雷蒙的声音依旧带着激动,“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里暂时没有发现外人活动的明显痕迹!”
苏晓迅速展开皮纸。这次的字迹比“铁脊山脉”那封更加潦草,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急切。
“已抵‘风哭峡’外围。峡深不可测,两侧岩壁如刀削,风啸如万鬼哭嚎,闻之气血翻腾,心神难守。我等佩戴苏姑娘所赐护身符,方得勉力支撑,沿峡壁艰难下行约三百丈。”
“下至一处较为开阔之岩台,风势稍减,然异象频生。岩台中央,有一天然石池,池水清澈见底,却无风自动,泛起层层涟漪,涟漪扩散至池边岩壁,竟发出高低不同、宛如乐音之清响!池边散落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奇特之灰白色孔洞石,风过孔洞,亦发出呜咽之声,与池水涟漪之音混杂,成一片混乱而宏大之音潮。”
“更奇者,在于岩台尽头,紧贴主峡壁处,矗立一尊高达三丈余之灰白色石碑!碑身非普通岩石,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光滑如镜,布满天然而成之螺旋状与波浪状纹路,望之令人目眩。碑面之上,有无数细密孔窍,大者如拳,小者如针。峡谷中无尽之风贯入这些孔窍,竟非单纯之呼啸,而是……而是仿佛在‘演奏’!”
“风声穿过不同孔窍,发出音高、音色截然不同之声响,时而如雷霆轰鸣,时而如丝竹泣诉,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空谷幽泉。万千声响并非杂乱无章,竟隐隐构成一种极其古老、苍凉、仿佛直击灵魂之旋律!我等闻之,初时只觉头痛欲裂,几欲疯狂,幸有护身符稳固心神,渐渐方能勉强承受,但依旧不敢久听。”
“石碑之下,有三级石阶,石阶上以暗红色颜料(疑似朱砂混合某种矿物,历经岁月而不褪)绘制有复杂图案,图案中心,有一符号——” 信到此,绘制了一个简略的图形。那图形并非“霜语部”或“影蚀”信徒的扭曲符号,而是一个由三道交错旋转的螺旋弧线环绕一个类似“孔洞”的圆形组成的、充满动感与韵律感的标记。
“此符号与老陈曾提过、某些最古老风部族传说中代表‘天籁’或‘风之灵’的图腾有七分相似!石阶周围,散落有早已风化不堪之兽骨祭器,及少数腐朽殆尽之木质残骸,判断曾为古老祭祀场所。”
“我等未敢近前触动石碑,仅远观记录。石碑及其周围区域,未发现新近人类活动痕迹,亦无‘外力’所留之特殊标记。然峡谷之风与石碑之音,已构成天然屏障,寻常人兽难以靠近,更勿论深入。此碑,极有可能即为传说中‘天音碑’,其所在,或为与‘风’相关之古老圣地入口或核心!”
“此地虽暂未发现敌踪,然环境极度险恶,非意志坚定且有防护者不可久留。小队中已有两人因长时间聆听风音出现呕吐、幻听症状,虽用护身符缓解,仍需撤离休整。请指示下一步行动。——猎隼(侦察小队队长代号)”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
苏晓缓缓卷起皮纸,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深峡之中矗立的奇异石碑,听到那由天地之风演奏出的、直击灵魂的古老旋律。
“天音碑……风之灵的图腾……”苏晓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风声成乐,孔窍为器……这绝非自然形成。定是古老先民,结合此地独特的风眼地脉,以不可思议的技艺造就的‘奇迹’。此地,必是一处圣地无疑,而且其性质,与‘镇山遗殿’的厚重沉稳、‘魂归之殿’的冰寒守魂截然不同,更偏向于‘流动’、‘变化’、‘声音’与‘精神’层面。”
“队长判断暂时没有‘外力’痕迹,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雷蒙道,“‘铁脊山脉’那边,他们似乎已经动手清理入口。而‘风哭峡’环境特殊,那风音就是最好的屏障,或许因此还未被他们发现或无法轻易进入。”
“不一定。”苏晓摇头,目光冷静,“信中说,风声穿过孔窍形成的旋律‘直击灵魂’,令人‘头痛欲裂,几欲疯狂’。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精神攻击和筛选机制。普通人,甚至普通精锐战士,都难以长时间承受,更别说深入探索。那些‘外力’能悄然渗透北疆,手段诡谲,未必没有抵御或应对之法。他们可能只是暂时还未找到这里,或者……正在寻找安全进入的方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猎隼队长他们也出现了不适,虽有护身符,也只能勉强支撑。这说明我目前制作的护身符,对抵抗这种直接针对灵魂的风音,效果有限。要探索此地,我们必须做好更周全的准备。”
“那我们现在……”雷蒙看向苏晓,等待她的决断。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精神沉入体内。新统一的、融合了“誓约”、“镇”之力、琥珀指引与短刃锋芒的守护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沉静而坚实。她尝试着将一丝意念投向手背的“镇”之印,又通过琥珀,遥遥感应“风哭峡”的方向。
距离太远,感应极其模糊。但她似乎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沉重大地脉动的、更加“轻盈”而“活跃”的“风”的律动,正从北方隐约传来。这律动中,夹杂着一种苍凉、古老、仿佛在诉说什么的信息,但太过破碎,无法解读。
“必须去。”苏晓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铁脊山脉’已被‘外力’盯上,我们贸然前往,很可能爆发正面冲突,敌暗我明,胜算难料。‘风哭峡’虽险,却暂时无外人踪迹,且其特性——风音攻击——或许能为我们所用,成为阻隔‘外力’的屏障。更重要的是,那里很可能保存得更完整,我们能获得更多关于古老圣地、关于对抗‘影蚀’的信息,甚至可能得到新的力量或盟友。”
“但如何抵御风音?”雷蒙问出关键。
苏晓沉吟片刻,道:“猎隼队长他们凭借我之前的护身符能勉强支撑,说明‘誓约’之力蕴含的守护与净化意志,对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击有一定效果。而我新领悟的力量……”她抬起手,手背上的山形印记在暮色中流转着微光,“‘镇’之力,代表大地的厚重与稳固,或许能更好地稳定心神,锚定灵魂,抵抗风音的冲击与混乱。我需要时间,结合这两种力量,尝试制作更强大的、专门针对精神干扰和灵魂冲击的护符。”
“另外,”她看向雷蒙,“让猎隼队长他们立刻撤离到安全距离外休整,但不要完全离开‘风哭峡’范围,在外围选择隐蔽处建立临时营地,继续监视有无外人接近。同时,绘制更详细的地形图和风声变化规律。我们需要知道,那风音是否有强弱周期,或者在某些特定时辰、特定天气下会有所减弱。”
“明白!”雷蒙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信鹰回信。那‘铁脊山脉’那边……”
“继续保持隐蔽监视,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和物资。但除非对方有破坏遗迹或大规模行动的迹象,否则不要打草惊蛇。”苏晓道,“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抢在‘外力’之前,取得‘风哭峡’圣地可能存在的传承或关键信息。只要这边成功,我们就有更多的底牌和选择。”
“是!”雷蒙转身欲走,又停下,“苏姑娘,你刚刚突破,是否需要再休整几日?制作新护符和准备行动,也需要时间。”
苏晓感受了一下体内充沛而运转顺畅的力量,摇了摇头。“时不我待。就在这塔顶,我现在就开始尝试。你让医婆将库房里所有能宁神静心、稳固魂魄的药材,无论珍贵与否,全部取一份样本上来。另外,我需要一些质地均匀、能承载力量的空白皮料或玉片。”
雷蒙见苏晓心意已决,且气息沉凝,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安排。
很快,医婆亲自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药囊,和小六一起,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塔顶。小六手里还捧着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干净皮子和两片打磨光滑的淡青色玉牌。
“你这丫头,刚好了点,又要在这种喝风的地方折腾!”医婆嘴上埋怨,手上却不慢,将药囊里的药材一样样取出,摆开,同时快速介绍着每一样的名称和大致药性,“……这是百年安魂木芯,磨粉服用可定惊悸;这是雪岭静心莲的花瓣,含服可清心魔;这是地脉石乳凝成的‘石髓’,最是滋养神魂,稳固根基,不过只剩这么一小瓶了;还有这个,是从南边商队换来的‘镇魂香’的料子,点燃后香气有安抚魂魄之效……”
苏晓仔细听着,目光扫过这些药材。她能感觉到,其中一些药材本身,就蕴含着微弱的、与大地或宁静相关的自然灵性,这或许能成为她制作新护符的良好媒介。
“有劳婆婆了。”苏晓谢过,然后对小六道,“小六,帮我研墨,用最好的松烟墨,加一点石髓和静心莲花瓣的汁液。”
“是,苏姐姐!”小六立刻忙活起来。
苏晓则拿起那两块淡青色玉牌。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隐隐有一丝灵性。她将其中一块贴在手背的“镇”之印上,闭目凝神,尝试将一丝融合了“誓约”守护意志与“镇”之稳固根基的新生力量,缓缓渡入玉牌之中。
起初,玉牌毫无反应。但苏晓不急不躁,只是持续地、温和地输出着力量,并引导这股力量在玉牌内部,按照她对“稳固心神”、“锚定灵魂”、“净化杂念”的理解,勾勒出一个简练而核心的、以山形印记为基础、融合了代表“誓约”的金色纹路的复合符纹。
时间一点点过去。塔顶的风依旧呼啸,但苏晓周身三尺仿佛自成天地,宁静无波。她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而明亮。
突然,她手中的淡青色玉牌,轻轻一震!表面闪过一层温润的土黄色光泽,其中隐隐有极淡的金丝流转!紧接着,一股沉静、宁和、仿佛能让人心绪瞬间平定下来的气息,从玉牌中散发出来!
成功了!第一块以“镇”之印为核心、融合“誓约”之力的“镇魂玉符”,初步成型!
苏晓长舒一口气,放下玉牌,擦了擦汗。虽然成功了,但消耗不小,而且这玉符的效果和持续时间还需验证。
她没有停歇,又拿起一块质地坚韧、蕴含一丝生机的老牛皮,开始尝试绘制皮符。这次,她加入了研磨好的安魂木芯粉和镇魂香料,以特制的墨汁混合自身力量书写符纹。过程同样艰难,但对力量的掌控要求更高,因为皮质不如玉石能稳定承载力量。
当第二张皮符也在微光中稳定下来,散发出一股更加柔和、带有淡淡草药清香的守护波动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第一抹鱼肚白。
苏晓看着手中一玉一皮两枚新制的护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前截然不同的守护韵律,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只是开始,但方向已经明确。
“风哭峡……天音碑……”她望向北方,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短刃。“等着我。无论你的‘歌声’多么古老苍凉,蕴含着怎样的秘密与危险……这北疆的守望之责,既落在我肩,我便当循迹而至,听个分明。”
第二百八十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