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藩台大人主动守北平,要城破殉国。
郭资等四名布政司文官,更是当场脸色发白,惶恐不安。
他们跟着林川做事,忙点累点也就罢了。
如今却要留守北平,面对五十万大军围城。
这哪里是做官?简直把自己塞进炉子里烤。
事关生死,谁能不慌?
郭资几人下意识看向林川。
但见林藩台神色淡定,从容不迫,心里稍稍安稳。
他跟随林川多时,知道这位上官从不说空话,更不会做无把握之事。
当初一月破敌,众人不信。
结果燕王数日大胜。
如今林川敢说守城,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想到这里,郭资咬了咬牙。
其余几名布政司文官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慢慢低下头。
怕是怕,可到了这个时候,怕也得站。
林藩台已经把命押上去了,自己这些属官,还能往哪里退?
于是几人强压心头惧意,跟着起身,拱手站到林川身后。
无人多言,可态度已经摆出来。
他们愿随林川,死守北平。
看着无所畏惧的林川,朱棣心中一热。
五十万大军北上,北平即将被围,自己若带主力去大宁,城中能留下的兵马必然不多。
到时候李景隆把大军一摆,旌旗连营,鼓声震天,光是声势就能把寻常人吓得腿软。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愿意替自己守北平。
守不住,就殉城。
这份胆气,朱棣不能不动容。
他快步走下主位,拉着林川的手,沉声道:“方伯大义,孤记在心。”
“但北平绝非必死之局,李景隆此人,骄矜寡谋,外强中干,只会摆排场,不懂实战,胆小犹豫,叫他领五十万大军,他必定先求体面,不敢冒险,孤料定他只会缓慢围城,层层扎营,摆出架势,想以势压人。”
“孤领兵北上,方伯只需坐镇守城,坚守不战,绝不出城野战,便可稳保北平不失。”
林川点头,语气沉稳,接续表态。
“臣本就不是求死之人,殿下放心北上即可,臣必死死守住北平,把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牢牢钉在坚城之下,拖住南军主力,绝不使其北上阻拦殿下,只待殿下借兵回师,内外夹击,一战大破南军!”
众人听得心头一震。
好家伙,别人听到五十万大军,想的是怎么活。
林川想的是怎么把五十万大军钉在城下,再等朱棣回来包饺子。
胆子是真大,胃口也是真不小。
丘福忍不住开口:“林藩台,五十万大军围城,你当真有把握?”
这话问得不算冒犯,在场谁都想问。
五十万,不是五万,北平再坚,也不是铁打的,若被围得久了,粮草、军心、民心,哪一样都可能出问题。
林川还没回答,朱棣便抬手拦住众人:“五十万势大,岂能让方伯一人独守?”
“孤留世子朱高炽,连同三子,尽数留在北平,辅佐方伯守城!”
朱高炽闻言,心头一跳,瞬间压力山大。
但他心性沉稳,不敢推辞,立马出列行礼。
“儿臣愿辅佐林藩台,死守北平,静待父王借兵回师!”
话说得稳妥,只是林川离得近,看见朱高炽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位世子不怕是不可能的。
李景隆带来的可是五十万大军,不是五十万只羊。
哪怕主帅再废,兵马压城时,城头上落下来的箭也不会因为你是世子就绕着走。
可朱高炽不能退。
朱棣把他留下,不是让他亲自披甲冲杀,是安人心。
燕王世子在城中,燕王府三子俱在城中,这便是在告诉北平上下:王府没有弃城,燕王没有弃民!
要不然朱棣前脚带兵一走,后脚南军围城,城里立刻就会有人嘀咕:
王爷是不是跑了?
咱们是不是被卖了?
人心一乱,城墙再高也白搭。
林川拱手回礼:“臣愿辅佐世子,死守北平,绝不负殿下所托。”
姚广孝也适时表态:“老衲亦留下,辅佐世子守城,殿下只管速赴大宁,北平诸事,老衲会与林方伯、世子一道支撑。”
朱棣满心感动。
有林川守政,姚广孝谋局,朱高炽安人心。
北平虽危,却未必不可守。
他环视众人,重重点头:“好!今夜,孤即刻动身北上,北平诸事,全靠方伯与大师主持大局!”
殿中众人齐齐起身:“愿为殿下效命。”
宴席到了此处,已经没有继续饮酒的心思。
方才还是庆功宴,转眼便成了军议。
酒菜还热着,可众人心里都压了一块石头。
五十万南军北上,大宁借兵,北平守城,每一件都是要命的大事。
朱棣雷厉风行,当即命诸将散去准备,王府大殿内很快散了席。
众人陆续出府。
王府大门外,夜色微凉,文武各自备马准备返程。
谢贵快步追上林川,态度恭敬,语气诚恳:“林藩台,谢某服了。”
“先前赌约,下官输了,藩台神机妙算,早早料到朝廷必派五十万大军北上,围堵北平,某当时不信,还与藩台对赌,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某愿赌服输!”
“按照赌约,此后一年,谢某愿凭藩台任意差遣,绝无二话!”
林川一怔,随后笑了:“不过随口玩笑,谢都司何必当真?”
谢贵一脸认真,固执摇头:“谢某行伍出身,上阵杀敌靠勇,做人做事靠信,愿赌服输,绝不耍赖!”
“只是谢某至今想不明白,朝廷为何骤然调集五十万大军,还让李景隆那等纨绔挂帅?”
林川淡淡一笑:“你懂行军布阵,沙场攻守,却看不透朝堂派系纠葛,更不懂人心权谋,自然想不明白其中关节。”
谢贵一愣,当即拱手正色道:“还请林藩台赐教!”
林川缓声解释:“朝堂用人,从来不全看沙场本事,李景隆出身勋贵世家,门第显赫,朝野名声在外,又是皇室亲族、当今圣上自幼相伴的心腹近臣,建文朝廷用他,一来不用担心外藩勋贵兵权坐大、撼动皇权根基,二来也算用得安心,至于李景隆究竟会不会打仗,反倒成了次要之事。”
谢贵听罢默然良久,不由长叹一声:“某这下总算懂了,朝堂里这些弯弯绕绕…… 实在龌龊,一众人为了坐稳权位,放着贤能之士不用,反倒重用庸碌之辈,可悲可叹!”
感慨之余,对着林川再度弓手:“某是真服了,往后愿给藩台牵马执蹬,听候差遣。”
话音落下,谢贵上前一步,堂堂正二品北平都指挥使,伸手直接握住林川马匹缰绳,主动要为林川牵马引路。
这一幕,把周围不少人看愣了。
朱能本来正翻身上马,瞥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大步走来,满脸疑惑:“谢都司,你这是喝多了?你一个正二品都指挥使,给布政使牵马?这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