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气氛正热。
朱棣举杯敬罢林川,酒水落肚,君臣心意相通,满堂文武皆面露喜色,心里都觉着这一关已然稳过,靖难前路一片明朗。
此时,一道身影快步冲至殿门外,扑通一声跪地,头颅低垂,语气急促,高声禀奏。
“殿下,有军情要事,卑职不敢耽搁,须即刻面奏!”
朱棣眉头骤然一皱,脸色微沉。
王府设宴,心腹齐聚,正是论功庆功、聚拢人心的关键时刻,谁敢在外喧哗,贸然闯殿禀报,着实不懂规矩,败人兴致。
正要开口呵斥,一旁林川连忙起身,轻声开口解围:“殿下息怒。”
“殿外跪地之人,乃是王府审理正纪纲,亦是臣此前收下的义子,臣早前特意委任他,专司潜伏刺探,搜集南军核心军情,紧盯朝廷调兵动向,此刻他贸然闯殿,必是查到天大紧急军情,绝非无故惊扰,还请殿下准其入殿禀奏。”
朱棣闻言,神色稍缓,他知道林川做事稳重,能让林川替他说话的人,至少不会是寻常鲁莽之辈。
“准,令他进来说话。”
纪纲得令,立刻起身入殿。
他不敢抬头乱看,快步走到殿中,跪地行礼:“臣纪纲,拜见殿下。”
朱棣沉声道:“说。”
纪纲没有半句废话,当即开口禀报军情:“启禀殿下,北平细作传回绝密消息,建文伪朝已下旨,再调天下兵马,合计五十万大军,浩荡北上,直指北平!”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内。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宴席,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满堂文武,一众武将,脸色齐刷刷大变。
尤其是那些武将,他们常年带兵,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五十万大军意味着什么。
三五万便已称得上大军,五十万人马,这可是倾国之兵了!
一旦压境,行军布阵连绵百里,足以碾压一切!
啪嚓!
一声脆响骤然打破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锋大将火真手中酒杯脱手落地,酒水四溅,滚出几片碎屑。
火真是蒙古出身,洪武年间归附大明,后来跟着燕王征战,悍勇善战,性情粗豪。
此人打仗时冲在前头,刀砍到眼前都不眨。
真定一战,他更是带人先冲,杀得满身是血,也没退半步。
谁能想到,这么个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猛将,竟被“五十万大军”几个字惊得拿不稳酒杯。
被满殿目光聚集,火真瞬间满脸通红,羞愧难当,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裆里。
脚趾在靴子里暗暗用力,尴尬得能在王府地上,硬生生抠出一座五进王府院落。
没人笑话他,也没人敢小瞧他。
因为除了早已知晓剧情的林川之外,在场所有人,心里全都慌了。
只是身份摆在那里,强行压住心神,故作镇定而已。
就连朱棣本人,听完消息都当场愣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是真没想到,前脚朝廷刚派耿炳文三十万大军北上,被自己打崩,转头又直接拉出五十万?
五十万啊!
当兵马是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朱棣当然知道洪武朝家底厚,父皇辛苦治国三十年,攒下兵马钱粮,天下卫所遍布,各地粮仓充实。
可家底再厚,也不能这么败家吧!
兵马不是草木,粮草不是沙土,五十万大军说调就调,朱允炆这小子是压根不懂打仗,只管无脑堆人数是吧?
林川坐在席间,默默端起酒盏,又默默放下。
果然来了!
李景隆,五十万,靖难名场面之一。
说实话,五十万这个数,听着确实吓人。
就算放在史书里,也属于一眼看过去让人心脏停半拍的规模。
可问题在于,兵多不等于会打。
兵越多,越考验主帅。
十个人打架,领头的嗓门大些就行。
十万人打仗,军令稍乱便会自踩。
五十万人?
这玩意儿若主帅没本事,就不是军队,是一片会移动的麻烦。
谢贵坐在一旁,脸色发白,喃喃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掌兵多年,深知行军打仗的难处。
五十万大军,光是后勤粮草转运,就能拖垮数省财力;统兵调度、阵列排布、军令传达,更是难如登天。
人多未必能打,但人多必定难控,谁有本事指挥五十万大军作战?建文朝廷这是疯了不成?
殿中不少武将心里也是这个念头,皆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说,朱棣已经压下震惊,抓住最关键的问题,看向纪纲,沉声问道:
“五十万大军北上,朝廷以何人为主帅?”
这才是要害。
五十万大军不可怕,要看谁带。
若是徐达复生,常遇春重来,朱棣当场就该考虑怎么守北平,甚至怎么跑路。
若换个庸才……那就另说了。
纪纲立马回话,不敢迟疑:“回殿下,是曹国公李景隆。”
听到这名字,朱棣紧绷的脸色瞬间舒展,不惧反喜,当场大笑出声:“哈哈哈!原来是李九江!”
语气里,轻蔑几乎不加遮掩。
殿中诸将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松了半口气。
曹国公李景隆,他们当然听过,乃开国元勋李文忠之子。
其出身尊贵,门第显赫,少年得志,仪表堂堂。
可会不会打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朱棣放下酒杯,冷笑道:“李九江生来富贵,长于深宅,惯享荣华,外头看着衣冠齐整,威仪不凡,实则胸无实谋,腹无军略,偏偏心气高,自视甚重。”
“他从未真正临阵厮杀,也未熟习行伍艰难,带几千人巡营尚可,统五十万大军北上?”
朱棣嗤笑一声:“朝廷危急之时,不择良将,不用老臣,反把五十万大军交到这等人手中,简直是自挖坑阱,自取败亡!”
朱棣与李景隆,自幼相识,两人是姑表亲眷,彼此知根知底。
说句不好听的,李景隆身上几斤几两,朱棣比他自己还清楚。
这位曹国公,瞧着确实像个人物。
将门之后,勋贵世家,衣冠一穿,腰带一系,往人前一站,仪表堂堂,气度也有。
若在京师朝会上摆个架子,谈几句兵书,说几句忠君报国,保管能把没上过战场的文臣唬得一愣一愣。
可朱棣不吃这一套。
他见过真正的大将。
徐达是什么样,常遇春是什么样,傅友德、蓝玉、李文忠,又是什么样。
真正能打仗的人,无需排场,人狠话不多,身上自有一股气势,能统千军万马。
李景隆呢?
摆排场一流,讲规矩一流,装样子也是一流。
真到阵前,让他临机决断,判断敌情,压住诸军,调度前后,便要露馅。
说白了,纸上谈兵的本事有,真刀真枪的本事,差了几层皮。
朝廷把五十万大军交给他,不像是来灭燕,更像是来送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