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
林川准时被生物钟叫醒,在大明朝当差,最大的敌人不是贪官,而是这反人类的早朝制度。
他打着哈欠,在大腿上拧了一把,驱散残留的困意。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此时正套上一件簇新的正三品獬豸补服。
这神兽补子绣得张牙舞爪,单是盯着看,就有一股子“老子代表正义”的肃杀感。
束好玉带,蹬上皂靴,林川步履沉稳赶往都察院。
都察院二堂东侧,左副都御史值房。
林川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屋子陈设极简:一张厚重的花梨木书案,两架塞满文卷的楠木柜,一处待客用的茶几。
墙上挂着一副拓片,写着“风清气正”四个大字。
林川落座,长舒一口气,原本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从地方上的按察副使,到京畿的副宪大人,这不仅是品级的跨越,更是维度的提升。
在地方上,自己是求爷爷告奶奶找证据;
在都察院,自己就是证据本身。
林川落座后,快速在脑中梳理都察院品级架构,把权责脉络摸得门清。
都察院排位,从上到下泾渭分明。
左都御史凌汉,正二品,全院一把手,铁面冷面,是朝堂公认的肃贪能臣,掌总揽院务;
右都御史,正二品,二把手,目前空缺;
再往下便是左右副都御史,各一员,正三品;
左右佥都御史,各两员,正四品;
这八位堂官,构成了大明朝最高监察指挥部,总领都察院,执掌纠劾百官、辩冤、提督各道、三司会审之权,是天子的耳目风纪司。
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共一百一十人,正七品,这些品级不高、权力极大的“小钢炮”,分掌全国十三省监察,巡按地方、查核吏治、揪贪反腐,是都察院的尖刀;
十三道监察御史就像是散布在大明王朝各个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看谁不爽就弹劾谁,下到九品主簿,上到布政使,只要被他们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在林川手下,此后相遇,不知该如何面对。
另有经历司、司务厅等杂职部门,管文书、总务、案卷、押解,整套监察体系严丝合缝。
至于林川这个左副都御史,实打实的全院四号人物(实则三号),职权重得吓人:
监察权覆盖全场,能弹劾、能彻查、能拿人,上至六部侍郎,下至州县小官,全在监管范围;
贪腐、渎职、私弊、军伍、驿站、漕运,无事不管;
更关键的是,一般案子可直接上奏天子,无需事事请示左都御史,只有大案要案才需联名上奏。
说白了,林川此前在山东按察副使任上干的活,如今都是本职,且权限更大、底气更足。
林川心头暗爽,自己现在的权限高得吓人:弹劾权、彻查权、拿人权,三权合一,除了几个顶级勋贵和皇亲国戚,剩下的基本都在自己的打击范围。
对付陈景道之流,顺手得很!
林川甚至怀疑,老朱是刻意给自己安排此职位,将来要去收拾谁?
正暗自嘀咕,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同款獬豸补服的官员缓步走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周正,嘴角挂着一抹和煦的笑,看起来像个好脾气的中年大叔。
不用说,对方乃和自己平级的左副都御使。
林川立刻起身见礼,官场规矩不能破,左尊右卑,对方虽是同级,位次却稍高半分。
“在下陈瑛,见过林中丞。”
陈瑛拱手回礼,动作舒展,语气显得十分热络:“今日特意过来,一是跟同僚认个门,混个脸熟;二是专程来谢中丞一份人情。”
林川疑惑道:“陈中丞这话从何谈起?我林某人初来乍到,凳子还没坐热,哪来的人情?”
陈瑛爽朗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林中丞有所不知,原本院里定下的,是由我外放山东任按察使,可陛下临时起意,把你调回来当了右副都,顺带着也把我提了半级,留在京城掌院。”
他拍了大腿一下,如释重负:“这不用去地方上吃灰,全赖林中丞回京,这不是人情是什么?”
林川了然失笑,
果然,在哪儿都一样,京官是“一等公民”,外放地方虽然是土皇帝,但容易脱离权力核心,任你地方官再威风,也不如留在天子脚下掌权,陈瑛这是庆幸自己没被老朱发配到基层去。
寒暄几句,陈瑛收了笑意,正色道:
“说正事,三日后三司会审李扩案,凌都宪的意思,是由你代表都察院出席会审。”
林川心头猛地一跳,失声问道:“我?代表都察院去审老李?”
这操作也太玄学了吧!
老朱不知道老李是我老上司?
派我去审,那不是相当于派个劫匪去守银行库房吗?
陈瑛倒是见怪不怪,解释道:“洪武朝的惯例,左副都偏向留京掌管内务,是内重官;右副都则常被陛下钦点,负责专项钦案或外派巡抚,这次会审按制度理应由你参加,林中丞怕是要辛苦一趟了。”
林川差点笑出声,这哪是辛苦,这是送礼啊!
定了定神,他试探着问道::“此案该如何拿捏尺度?都宪那边有没有什么透底的?”
陈瑛摆了摆手,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语气隐晦:“林川中丞,这案子不在咱们都察院怎么想,要看宫里的意思,会审当日,锦衣卫会到场监督,代表皇权坐镇,若是方便,林中丞可当面探探口风,旁人说再多,都不如锦衣卫的话准。”
说罢,陈瑛拱手告辞,留下一串耐人寻味的笑声。
林川瞬间回过味。
陈瑛话说得直白,自己若是再不懂,就是官场傻子。
三司会审看似三法司合议,实则决定权在朱元璋手里,陛下不会亲临,锦衣卫便是皇权化身,审案尺度全看锦衣卫的口风。
林川心里犯嘀咕:当面问锦衣卫,会不会显得刻意?会不会落个徇私枉法的话柄?
可转念一想,李扩是自己老上司,含冤待审,自己身为都察院副宪,查明案情本就是职责所在,即便探口风,也站得住脚。
无论如何,此次会审自己必须牢牢把握,拼尽全力保住李扩性命,再寻机翻案!
想通关节,林川不再迟疑,立刻翻找山东旧案卷宗,整理李扩案相关文书、人证供词、陈景道构陷的疑点,为三日后的会审做足准备。
这是他在都察院的第一仗。
只能赢,不能输!
输了,李扩人头落地;
赢了,林川就真正拥有了捅向陈景道的一柄利剑。
“老李,你要是泉下有知……呸,你还没死呢!你要是还有点福气,就给我挺住,三天后,看老子怎么在会审上玩骚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