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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微躯敢挡门前虎拙计能消肘后灾

    第十四回微躯敢挡门前虎拙计能消肘后灾

    泰昌元年八月底,红丸风波未平,深宫杀机又起。

    自养心殿那场红丸进献之乱后,紫禁城的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致。泰昌帝服下第一粒红丸后,片刻间精神大好,面色回转,竟能坐起身说话,一时间宫中皆称仙药奇效,唯有郝运气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日夜难安。他不懂医术,却懂人心——帝王骤然大愈,绝非寻常药力可为,那更似回光返照,是油尽灯枯前最致命的一抹亮色。

    而比红丸更让他心惊的,是蛰伏在暗处的郑贵妃一党。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郑贵妃被逼退守翊坤宫,看似收敛锋芒,闭门不出,可她豢养多年的死士护卫、勾结的外戚私党,并未彻底消散。这些人深知新帝一旦坐稳龙椅、身体康复,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当年围宫逼宫的旧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在养心殿四周悄然弥漫。

    郝运气如今已是御前近侍,白日随侍左右,夜里就在寝殿外间值守,半步不离帝王左右。他出身天桥底层,在街头摸爬滚打十几年,对危险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这几日夜间,他总能听见宫墙之上有极轻的衣袂风声,窗棂外偶有黑影一闪而过,连值守的御林军都未曾察觉,却逃不过他这双在黑暗中练出来的眼睛。

    他不敢声张,更不敢直接惊扰病中的泰昌帝。

    一来无凭无据,贸然说有人行刺,只会被当成危言耸听,扰乱宫禁;二来泰昌帝本就病体沉重,经不住惊吓;三来他心里比谁都明白,真到危急关头,能救自己命的,从来不是御林军,不是靠山魏朝,更不是恩主皇帝,只有他自己那一身市井里练出来的躲闪、装死、演戏、逃命的拙计。

    这些日子,他表面依旧恭谨本分、嘴严手稳,暗地里却悄悄做了准备。

    他把厚重的内侍中衣改得宽松滑手,又在袖中藏了一块从宫外带来的、不起眼的粗布帕子,脚下换了一双软底便靴,方便随时躲闪腾挪。每日值守,他都刻意站在泰昌帝身侧半步之外,既显得贴身护主,又留有足够的腾挪空间,目光更是时刻扫视殿门、窗缝、梁柱阴影等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

    魏朝曾私下叮嘱过他:“皇上龙体安危,系于你一身,郑氏余孽必不甘心,你务必万分小心。真有意外,护不住自己,便护不住皇上。”

    郝运气嘴上连连应是,心里却另有盘算——护主是假,保命是真;只有保住自己的命,才能继续保住皇上的恩宠;只有让皇上觉得他在舍命护驾,他的地位才能稳如泰山。

    他这条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金贵得很,绝不可能真的冲上去替帝王挨刀。可深宫之中,像他这般无根基、无背景的小近侍,想要长宠不衰,就必须有一次“舍身救主”的大功。真死了,一切成空;真躲过了,又显得贪生怕死;唯有看似挡刀、实则巧避,以一身演技瞒过所有人,才是最上乘的生存之道。

    这一日深夜,月色昏暗,乌云遮天。

    泰昌帝服过汤药,刚刚安歇,养心殿内灯火半明,寂静无声。郝运气守在寝殿门口,外间只有两名小太监垂手侍立,御林军在殿外廊下按刀值守,一切看似平静如常。

    三更鼓响。

    骤然之间,养心殿西侧窗棂“哐当”一声被硬生生撞破!

    一道黑衣蒙面人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手中一柄雪亮短刀,寒光暴涨,目标直指龙床之上安睡的泰昌帝!刺客显然是死士,出手狠辣决绝,毫无半分拖泥带水,口中低喝一声,刀光直刺帝王心口!

    “有刺客!护驾!”

    殿外御林军惊怒大喝,兵刃出鞘之声瞬间响彻夜空,可距离太远,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冲进来。

    龙床之上,泰昌帝被巨响惊醒,睁眼便看见刺来的刀锋,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住,竟连呼救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郝运气动了。

    他没有像愚忠死士那般直直扑上去用身体硬挡刀锋,那是找死,不是护主。电光火石之间,他脚下一滑,身形以一个极其狼狈、却又极其巧妙的姿势斜斜扑出,恰好挡在泰昌帝与刺客中间,上身猛地一偏,左肩故意送向刀锋,右手却悄无声息在身侧一扯,将宽松的衣袖滑到肩头。

    “噗嗤”一声轻响。

    短刀狠狠划在郝运气的左肩衣袍之上,刀锋割开布料,却被他提前滑开的衣袖带偏,只在皮肉上擦过一道浅浅的血痕,连筋骨都没碰到。可郝运气却像是被一刀刺穿心肺一般,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剧烈一颤,顺势向后倒去,不偏不倚重重砸在泰昌帝的床沿上,正好将帝王死死护在身后。

    “皇上!小心!”

    他嘶声惨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眉头紧紧皱起,牙关紧咬,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左肩“鲜血”渗出——那是他提前藏在袖中帕子里的鸡血鱼膏,一挤便破,看上去血肉模糊,骇人至极。

    这一套动作,快如闪电,流畅自然,从扑出、偏身、挡刀、惨叫、倒地、护主,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破绽。

    刺客一刀劈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竟会扑出来挡刀。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刺客咬牙抽刀,便要再次刺向泰昌帝。

    可就这一瞬耽搁,御林军已然冲破殿门,刀枪齐出,厉声大喝:“放下兵刃!饶你不死!”

    数名精壮御林军一拥而上,刺客虽悍勇,却终究寡不敌众,缠斗数合,便被长枪刺穿大腿,扑倒在地,被死死按在金砖之上,蒙面巾被扯下,露出一张狰狞怨毒的脸,正是郑贵妃当年宫中的护卫死士。

    “狗皇帝!你不得好死!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刺客破口大骂,疯狂挣扎。

    御林军哪容他放肆,一拳砸在脸上,将人拖出去严加审问。

    瞬息之间,风波平息。

    养心殿内,只剩下泰昌帝急促的喘息声,和郝运气微弱的**声。

    帝王惊魂未定,脸色惨白,浑身冷汗浸透被褥,半晌才缓过神来。他低头一看,只见郝运气倒在床沿,左肩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依旧强撑着伸手,死死护住他的方向,一副就算死也要护主周全的模样。

    泰昌帝心中猛地一震,一股滚烫的感激与动容直冲头顶。

    他自幼在深宫受尽冷眼,登基后朝局动荡,身边看似亲信无数,可真到刀锋加身、生死一线之际,满朝文武、御林强军、心腹太监,都远在门外,唯有这个出身卑贱、从底层爬上来的小竖子,不顾一切扑上来替他挡刀!

    “小三子!小三子!”泰昌帝不顾龙体虚弱,挣扎着伸手扶住郝运气,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快传御医!传最好的御医!”

    郝运气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句句都往帝王心坎里钻:“奴……奴才没事……只要皇上平安……奴才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皇上……您没伤着吧……”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抽搐,左肩微微一动,便疼得龇牙咧嘴,演技逼真到了极致,连守在一旁的小太监都看得眼圈发红,暗自佩服这位郝公公的忠心。

    泰昌帝眼眶瞬间湿润,紧紧握住郝运气未受伤的右手,哽咽道:“是你救了朕!是你又一次救了朕!你若有三长两短,朕如何心安!”

    不多时,御医匆匆赶来,战战兢兢上前查看伤口。

    郝运气心中微微一紧,却面不改色,任由御医解开衣袍。那道伤口本就极浅,再加上鸡血鱼膏的伪装,乍一看血肉模糊,实则只是皮外伤。御医诊查片刻,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回奏:“皇上放心,郝公公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调养数日便可痊愈,无性命之忧。”

    泰昌帝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看向郝运气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疼惜与恩宠。

    “万幸!万幸!”帝王连连感叹,当即下令,“传朕旨意!郝公公忠心护主,功在社稷,赏黄金二百两,锦缎三十匹,御用参汤十斤,赐御用金疮药,专人日夜照料!今后在御前,不必拘礼,可带刀随行,自由出入宫禁!”

    一句“不必拘礼,可带刀随行”,已是御前近侍能得到的最高恩宠。

    满殿内侍、御林军无不骇然,看向郝运气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羡慕。谁都知道,经此一役,这位郝公公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已然无可撼动,就算是魏朝、客印月,也要对他另眼相看。

    郝运气强撑着想要叩首谢恩,却被泰昌帝一把扶住:“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安心养伤,朕只要你平平安安。”

    一番恩宠,溢于言表。

    郝运气躺在软榻之上,被人抬回偏殿休养,表面虚弱不堪,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刀尖上滚了一圈,没受重伤,没丢性命,反而把一场杀身大祸,变成了泼天功劳。微躯敢挡门前虎,拙计能消肘后灾,他这一身天桥街头练出来的小聪明、小伎俩、小演技,在深宫权斗之中,竟比真刀真枪还要管用。

    刺客被御林军连夜审讯,三木之下,很快招供——正是郑贵妃宫中残余势力,因畏惧新帝日后清算,铤而走险,派死士行刺,意图在红丸风波未平之际,再搅乱朝局,扶福王上位。

    案情一出口,朝野震动。

    杨涟等东林党大臣纷纷上书,恳请严惩郑贵妃一党,肃清宫禁。泰昌帝虽心有余悸,却念及先帝情面,又不愿在病中掀起大屠杀,最终只是下令将翊坤宫彻底封锁,加强看管,将刺客凌迟处死,此事暂时告一段落。

    经此一刺,泰昌帝对郝运气的信任,已然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郝运气养伤期间,帝王一日三探,赏赐流水一般送入偏殿,金银珠宝、绸缎古玩、名贵药材堆积如山,连魏朝、客印月都亲自前来探望,言语间极尽拉拢。客印月更是亲手送来补品,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郝运气表面感激涕零,恭敬谦卑,暗地里却把所有赏赐一一收好,藏进床底暗格。他心里比谁都清醒:恩宠是虚的,地位是浮的,只有攥在手里的金银,才是实实在在的退路。

    伤愈之后,郝运气重回御前当差。

    他依旧谨小慎微,嘴严手稳,从不恃宠而骄,从不干预朝政,从不结党营私,只一心一意伺候泰昌帝起居,把帝王照顾得无微不至。可在宫中所有人眼里,他已然是新帝身边第一红人,是连阉党、东林党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御林军见了他,躬身行礼,恭敬有加;

    宫中大小太监、宫女,见了他,远远便跪拜避让;

    文武百官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尊称一声“郝公公”。

    从前洒扫处那个任人欺凌的小杂役,如今真正在深宫之中站稳了脚跟,成了人人敬畏、人人巴结的权宦近臣。而这一切,并非靠他真的舍命相搏,不过是靠他那一套**“看似挡刀、实则巧避,以拙计演忠勇”**的市井生存智慧。

    深夜,郝运气独自坐在偏殿灯下,抚摸着左肩那道浅浅的疤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门前虎狼,他以微躯巧挡;

    肘后灾劫,他以拙计轻消。

    刺客的刀锋,没伤到他分毫,反而成了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郑贵妃一党的杀机,没取走他的性命,反而让他获得了帝王毫无保留的恩宠。这深宫宦海,看似步步惊心,杀机四伏,可只要摸透了人心,演好了角色,藏好了锋芒,就算是他这样一个从天桥泥坑里爬出来的微贱小竖,也能活得风生水起,安稳自在。

    窗外秋风再起,吹得宫灯微微摇晃。

    红丸风波未散,帝王身体依旧孱弱,朝局暗流依旧汹涌,郑贵妃一党依旧虎视眈眈,李进忠的野心依旧在暗中滋长……更大的风波,还在前方等着他。

    可郝运气已经不再惶恐。

    他有恩宠护身,有金银垫底,有演技傍身,有魏朝、客印月做靠山,就算再来一波刺客,再来一场惊变,他也有把握再次化险为夷,把灾祸变成机缘。

    微躯不怯门前虎,

    拙计自消肘后灾。

    深宫权路多凶险,

    全凭一心活下来。

    郝运气吹熄灯火,和衣躺下,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缓缓沉入梦乡。这座吃人的紫禁城,再也不能轻易将他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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