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孙闻言,心中一紧。
确实,就算荪巳不说,他也察觉到了不对。
“荪老,你察觉到什么了?”
“你听外面的动静,”荪巳微微侧耳,听着外面的声响,缓缓开口,“守门的兵卒,看似是在维持秩序,实则已经将我们的马车围了起来,不像是正常的警戒,倒像是……在防备着吾等。”
“还有,大司徒送东西,为何会迟迟不到?”
“就算路上有所耽搁,也不该拖延这么久,这里面,恐怕有问题。”
甘孙闻言,心中的疑虑瞬间被放大,他也连忙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而且越来越近,还有兵卒们低声的指令声,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却能感受到其中的严肃与紧张。
他心中一沉,暗道不好,难道是大司徒那边失败了?
不应该呀!
赢三父怎么可能会败,有木支邑照应,这事就算不成,也能全身而退!
就在甘孙和荪巳心中警惕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哒哒哒”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打破了城门之下的喧嚣,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起来。
一支骑兵队伍,正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听到这密集的马蹄声,甘孙心中微微一松,下意识地认为,这应该是大司徒派来送东西的人到了。
毕竟,能有如此庞大的骑兵队伍护送,想必送来的东西极为重要,也符合大司徒的身份。
他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连忙伸手,再次掀开了车厢的帘幕,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想要看看送东西的人究竟是谁,送来的又是什么重要的信物。
可当甘孙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了,眼中的轻松与期待,瞬间被震惊与凝重所取代,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只见远处的道路上,一支身着黑色铠甲、手持短戈的骑兵队伍,正疾驰而来,人数约莫有上百人之多。
个个身形魁梧,气势汹汹,马蹄踏过官道,溅起阵阵尘土,远远望去,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朝着城门的方向冲来。
而原本护送他们的随从护卫,此刻已经被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队伍包围了起来。
那些骑兵个个神色凶狠,手持短戈。
步战对骑兵,这是天然的劣势,护卫们也只能背靠背站在一起,手按在了剑柄上,警惕地盯着周围的骑兵,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样子。
驾车的马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拉紧了缰绳,两匹黑马也感受到了周围的紧张气息,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嘶鸣”之声,不停地晃动着脑袋,显得极为焦躁。
站在城门一侧的李威,看到这支骑兵队伍到来,脸上的焦急与不安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对着身边的几个兵卒使了个眼色,那些兵卒立刻会意。
守卒长戈斜举,朝着马车的方向围了过来,与前来的骑兵队伍汇合,形成了一个更为严密的包围圈。
那支骑兵队伍,是从街道的尽头出现的。
起初只是远处传来的一阵闷响,像是夏日的雷声在地平线上滚动,又像是谁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砸着大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从闷雷变成了暴雨,从暴雨变成了山崩。
官道两旁的草民惊慌失措地往两边躲闪,连头都不敢回,这时候,多留一刻都是在引火烧身。
可就在冲到城门下的那一瞬——所有的马同时停了。
那停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像是一刀切断了什么。
方才还是山崩地裂的喧嚣,此刻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黄蒙蒙的,灰扑扑的,像一层厚厚的纱幕,遮住了天光,遮住了城门洞,遮住了那些甲胄整齐的兵卒,遮住了那辆孤零零停在城门下的马车。
尘土在空气里翻滚着,升腾着,久久不散,像是什么东西的魂魄。
为首的那个将军,是从那片尘土里走出来的。
他骑在马上,那匹马通体雪白,高大神骏,在周围那些黑马中间像一团雪,像一道光,像一面在黑夜中竖起来的旗帜。
那马昂着头,喷着白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得青石板上的灰尘飞扬起来,落在它雪白的鬃毛上,它不耐烦地甩了甩头,那鬃毛便像一面被风扯开的旗,猎猎地响了一声。
马上的人穿着黑色的铠甲,那铠甲与周围那些骑兵的制式不同——甲片更大,更厚,更密,每一片都打磨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一层鱼鳞,又像是一层蛇皮。
肩甲上铸着两只兽头,张着嘴,咧着牙,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黑洞洞的,像是在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胸甲中央刻着一只猛虎,虎头朝上,虎口大张,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骑在马上像一座黑色的塔,那塔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尘土里,投在那辆马车的车辕上,又长又黑,像一把巨大的刀。
手中握着一把宽剑,那剑出鞘了,剑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寒光闪闪,像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吐着信子,亮着毒牙。
剑刃上没有血,可那上面的寒气比血还让人害怕。
他的手臂平举着,剑尖直指甘孙所在的马车,那剑尖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半空中,又像是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尊铜像,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
他开口了。
那声音从他那张被头盔遮住了大半的脸上传出来,洪亮,沉重,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下来,砸在地上,砸得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盖过了马蹄扬起的尘土,盖过了城门洞里呜呜的风声,盖过了那些兵卒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上面的人听着,速速下车被缚!”
“否则,格杀勿论!”
那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又弹回来。
嗡嗡嗡嗡,像一群被惊动的马蜂,遮天蔽日,扑向每一个人。
甘孙站起来的时候,车帘被他一把掀开。
他的手抓着车帘,指节攥得发白。
他从车厢里探出身来,站到了车辕上。
那身旧朝服在风中飘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面打了太多补丁的旗,破是破了,可还在飘,还在风里飘。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东西,那东西叫作威严。
你平时看不见它,可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风刮不倒,雨冲不垮,时间也磨不灭。
那威严是他做太宰的时候养出来的,是先君给的,是这身朝服给的,是他这辈子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说了这么多话、做了这么多事,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莫以为他已经丢了,以为在家闲置了这么多年,早就丢了。
可此刻,站在车辕上,站在那把剑的剑尖底下,站在那个浑身杀气的将军面前,那威严回来了,像一头沉睡多年的老狮子,被人吵醒了,睁开眼,抖了抖鬃毛,站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让所有野兽都夹起尾巴的咆哮。
“放肆!”
“老夫乃先君亲封太宰——甘孙,位同上卿,尔等岂能剑指老夫!”
那声音从他那张干瘪的、没有多少肉的嘴里吐出来,从他那身旧得发白的朝服上飘起来,从他挺得笔直的腰杆上立起来。
像一面旗,像一把剑,像一座碑。
风停了。
城门洞里呜呜的风声忽然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尘土还在落,可落得更慢了,慢得像是在屏住呼吸。
那些骑兵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可没有人敢动。
那些兵卒的长戈还杵在地上,可戈刃在微微发颤。
那个将军的剑还指着甘孙,剑尖还对着他的胸口,可那剑尖,不知什么时候,偏了一寸。
不是他移的,是那剑自己偏的,是被甘孙身上那股子气势压偏的,是被“太宰”这两个字压偏的,是被“位同上卿”这四个字压偏的。
甘孙立在车辕上,那身旧朝服在风中微微飘动,衣角拍打着车帘,啪啪的。
他的目光从那个将军脸上扫过,从那些骑兵脸上扫过,从那些兵卒脸上扫过。
只有一种东西——那东西叫作不屑。
对剑的不屑,对甲的不屑,对那个浑身杀气、骑在白马上、举着剑指着他的人的不屑。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老人,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耍刀弄枪。
心里想:你砍吧,老夫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可是,你敢砍吗?
“自古刑不上大夫!”
他的目光从剑尖上收回来,落在那个将军脸上,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很锐,像刀锋上那一点寒芒。
那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叫作威严!
太宰的威严!
上卿的威严!
当一个人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说出他该说的话时,自然就有那种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算老夫触犯秦律,那也是满朝诸公、君上才有资格定老夫的死罪。”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不高,只是比方才高了那么一点点,可那一点点就够了,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岂能容你一介武夫,拔剑指着老夫!”
这一喝,竟是令周围的战马都不由得向后扬蹄,又被骑兵紧紧勒住,不许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