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行至城门之下。
城门洞到了。
那门洞幽深而阴凉,像一个张开的巨大兽口,里头的风带着一股子石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从另一头灌进来,吹得车帘微微飘动。
光线暗了下来,暗得像黄昏,像深秋的傍晚,像一条走进去就再也回不来的隧道。
荪巳依旧闭着眼睛,拐杖竖在膝间,双手叠着按在杖首,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城门就在前面,门洞两侧站着甲胄整齐的兵卒,长戈杵在地上,笔直笔直的,像两排铁铸的栏杆。
车夫在外面轻轻“吁”了一声,缰绳勒住,马蹄在石板上踏了两下,喷出一口白气,停了。
车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洞另一头灌进来的声音。
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着号角,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有脚步声在马车侧面停下。
车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一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多年的人,早就把分寸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知道对什么人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对这个级别的官员、在这种时候,应该把腰弯到什么程度,把声音压到多低,把姿态放到多软。
何况这时候的出行,草民是没有资格乘坐马车的
“末将参见二位大人。”
“惊扰了大人的行程,还望大人海涵。”
甘孙的眼皮抬了一下。
只是抬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了,像是那声音不值得他多看,又像是他已经猜到了会有人在这里拦下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问。
有的人,想要攀附,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无外乎就是,大人可有什么需要小的去办,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这样的人,他们接触不到朝堂上的人,又进不了官员的府,没那资格,更不可能拦路。
守在城门这里蹲守贵人,其实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秦律有记:归离诚邑,守城问之。
意思就是进出城门,守城的将士拦下官员车架问明身份,是合法的。
但这,一般是交由官员的随从去应付。
当然,那些大人物的车架,可不是随意就能拦的。
这些守卒,也就只敢壮壮胆在那些下大夫以下级别的官员那里碰碰运气,主动上去巴结。
而今日甘孙乘坐的也就是普通马车,况且他们并未挂印,自然不得乘坐太宰规制的马车,这让守卒以为不是那些大人物,稍加拦路也实属正常。
车帘外面,那个参将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
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等着,等着车厢里的人开口。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般等上几息,里头如果没有吩咐,他就应该识趣的退下。
可此人却是没有!
车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随后,左侧的丝质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苍老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脸庞。
这便是甘孙。
甘孙微微探出头。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不愿意让太多光线涌进车厢里去惊扰了荪巳。
他的身子从车帘后面探出来,先是那顶高冠,然后是花白的鬓发,然后是那张干瘪的、没有多少肉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那参将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从皮甲到配剑,从靴子到衣服上的配饰。
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蹙得很浅,浅得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第一道皱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蹙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怒,不是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像是一只老狐狸闻到了空气中陌生的气味,耳朵竖起来了,鼻子抽动着,可身子还伏着,还没有动。
“哦?”
“你是守门参将?”
“拦下老夫的马车,可有要事?”
参将的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他的双手还抱在胸前,姿态还保持着方才的样子,纹丝不动,像一座铸出来的铜像。
“回大人的话,末将乃是守门参将李威,今日奉大司徒之命,在此守候二位大人。”
甘孙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那蹙从浅浅的一道变成了深深的一条沟壑,横在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擦不掉,抹不平。
他的目光在李威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可那闪电照亮了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有照亮。
参将的脸被低垂的头颅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一截脖子,和铠甲领口上方那一片被日光晒得黝黑的皮肤。
那下巴方正,那脖子粗壮,那皮肤上的纹路粗糙得像老树皮,一看就是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武人,不是那种靠关系爬上来的绣花枕头。
甘孙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条鱼从水面上跃出来,又落回去,只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东西是什么,因为李威又开口了。
“大司徒言,有要事嘱托二位大人,还特意备了一样东西,要送与二位大人,烦请二位大人在此稍等一二,待送东西的人到了,末将便即刻引其前来拜见大人。”
这番话说完,李威又躬了躬身,那躬身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一些,更深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姿势说: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有半分怠慢,更不敢有半分冒犯。
他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朝下,手掌贴着大腿外侧。
他的头还是低着的,低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窥探车厢里的人,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敷衍了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地上,落在马车轮子旁边,始终没有抬起来,始终没有去看车厢里的人。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飞快地一瞥,都没有。
甘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很淡,很轻,像深秋早晨的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可那雾散之前,它在那里,实实在在的,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贴在骨头上,贴在心上。
此事他为何不知?赢三父与他们定计的时候,只说让他与荪巳出城去雍山大营迎回公子,只说木支邑与他在朝堂上兵谏,里应外合,今日过后,秦国就是赢说的了。
可是赢三父没有说过会在城门口安排人等他,没有说过有什么“要事”要嘱托,更没有说过有什么“东西”要送给他们。
那三个字——“大司徒”——从李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甘孙的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疑,是惑。
是一个人走在一条自以为熟悉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多了一棵树。
那棵树不该长在这里,可它偏偏长在这里,笔直地,茂盛地,像是一直就在这里。
而且看这架势,这个叫李威的参将,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经过这座城门,特意在此等候多时了。
甘孙的目光在李威身上微微停顿,打量着他的神情。
那双眼睛从低垂的头颅上方看过去,从花白的眉毛底下看过去,从那两道深深的沟壑中间看过去,落在那张只露出下巴和脖子的脸上,落在那副纹丝不动的身躯上,落在那双垂在身侧、指尖朝下的手上。
他在找什么?
找破绽,找漏洞,找那句完美得不像真话的话里藏着的东西。
他找了,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