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木支邑已经走过来了。
身后那几十个人也跟着站定,甲上挂着的铜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像一记闷雷。
木支邑的目光扫过殿中,扫过那些站着的人、低着头的人、偷眼看的人,最后落在费忌脸上。
费忌看着他。
那目光从赢三父脸上移过来,落在木支邑身上,落在那身铠甲上,落在那柄出鞘半寸的剑上。
他却是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只是看着木支邑,像看着一个意料之中的客人,嘴角那抹笑还在,温和的,从容的,像是在说“你来了”。
然后那笑容变了,变得更大了一些,更明朗了一些,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上,蔓延到眼角,蔓延到眉梢。
那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走进了他布好的陷阱,心里想:这畜生倒是听话。
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力量,像是冰山在水面下移动,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动,在压,在积蓄着什么。
“木支邑,尔等披甲上殿,罪同谋反!”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费忌嘴里吐出来,又快又狠,直直地捅向木支邑的胸口。
不是问句,是陈述;不是提醒,是宣判。
没有“你可知罪”的假惺惺,没有“还不放下兵器”的虚张声势,只有四个字——罪同谋反。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百官把头低得更深了,深得几乎要贴到地上。
有人开始发抖,从肩膀抖到指尖,从指尖抖到整个人都筛糠一样地颤。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
那四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谋反。
在秦国,谋反乃是大罪。
费忌把这顶帽子扣下来,扣在木支邑头上,扣在所有披甲上殿的人头上,扣得严丝合缝,扣得他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披甲上殿,本就坏了规矩!
木支邑站在那里。
他今天走进这座大殿,不是来谋反的,是来拨乱反正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的手在抖。
从他看见赢三父站在费忌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在他心底里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涌,像地底下的水,压不住,堵不住,挡不住。
他不知道赢三父为什么和费忌站得那么近。
他们为什么谈笑风生。
或许——这是计划中的一环?
或许赢三父故意和费忌走得近,是为了迷惑他,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是为了让这场兵谏更加出其不意?
或许费忌根本不知道他们今天要来,那笑容是装出来的,那从容是硬撑的,那“罪同谋反”四个字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或许——或许一切都是赢三父策划的,难道还会有错不成?
他把这些“或许”一个一个地搬出来,垒在自己面前,像垒一道墙,挡住那些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越来越浓的、快要把他淹没的东西。
他的手不抖了,腰挺得更直了,剑握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要把整座大殿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去。然后他开口了。
“哼!”
这一声哼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很重,很沉,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盯着费忌,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过去,剜在费忌脸上,剜在费忌那抹笑上,剜在费忌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上。
“费忌废长立幼,吾等今日,便是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这四个字,是他今天走进这座大殿的理由,是他穿上铠甲的理由,是他剑拔的理由。
身后那些人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们的眼睛里烧起了火,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手里的兵器握得嘎嘎作响。
“对,拨乱反正!”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沙哑,粗粝,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那是一个武将,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愤怒,他往前迈了一步。
“杀了费忌这个乱臣贼子!”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这回是一个文臣,瘦得像根竹竿。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可那哆嗦里没有怕,只有恨。
那种憋了一年多、压了一年多、忍了一年多、终于可以喊出来的恨。
他把手里的剑举起来,剑尖指着费忌,那剑在抖,可那不是怕的抖,是恨的抖,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抖。
“杀了费忌!”
“拨乱反正!”
“为赢说公子讨个公道!”
“费忌祸乱朝纲,废长立幼,残害忠良,我等今日特来兵谏,拥立公子复位,还秦国一个清明朝堂!”
“木支邑,尔等披甲上殿,意图谋反!”
这句话从赢三父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木支邑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站在殿中央,剑还握着,铠甲还穿着,身后那几十个人还站着。
他的目光还落在费忌脸上,还在等费忌说出那句他预料中的“拿下”,然后他就可以冷笑一声,说“太宰,你看看这殿中是谁的人”。
他等了。
等来的不是费忌的声音,是赢三父的。
那声音从侧面传来,又尖又厉,像一把锥子,直直地捅进他的耳膜。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赢三父。
那个在深夜里裹着黑色斗篷、压低了声音说“你放心”的赢三父。
那个在朝堂上当众说出“嫡长有序”、拍着桌子跟费忌叫板的赢三父。
那个拍着他的肩膀说“不是交给本司,是交给秦国”的赢三父。
木支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赢三父。
赢三父站在那里,站在费忌身边,站在君位侧前方。
那张脸像一面擦干净了的镜子,光光的,亮亮的,什么也照不出来。
木支邑的嘴张开了,可他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吓的,是乱的——像被人猛地推进了一条湍急的河里,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鼻子里、嘴里,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了,只能在水里扑腾,挣扎,沉下去,浮上来,再沉下去。
这是,中计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怕,是愤怒,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能把人活活烧死的愤怒。
他的眼眶通红,不是要哭,是血往上涌,是那股火烧到了眼睛,烧得他视线都模糊了,看什么都带着一层红。
身后那几十个人也愣住了。
他们站在木支邑身后,握着剑,举着拳,红着眼,张着嘴。
方才还喊着“杀了费忌”“拨乱反正”的那股子气,像被人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嗤”的一声,全灭了,只剩下几缕白烟,在空气里飘着,散着,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的脸上全是茫然。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之后,捂着伤口、看着刀柄、想不明白这把刀怎么会从背后捅过来的茫然。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到答案,可每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茫然。
他们又看向木支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身铠甲,看着他那把还握着但没有举起来的剑,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可木支邑的背影也是僵的,也是硬的,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有人开始慌了。
一个年轻的武官,方才喊“杀了费忌”喊得最响的那个,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手在抖,剑也在抖,抖得剑刃上的寒光一闪一闪的,像快灭了的灯。
他的眼睛在殿中乱转,看看赢三父,看看费忌,看看那些宫卫,看看殿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到处找出口,可四面都是墙,连条缝都没有。
一个文官把剑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举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对着谁,不知道该护着谁,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他的朝服底下还藏着皮甲,那皮甲方才还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勇士,现在只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穿着皮甲、拿着剑、站在大殿中央、不知道该对谁动手的笑话。
几个年纪大些的臣子脸色灰白。
自己这是……成了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