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可啊!”
楚云深反手死死抓住嬴政的袖子,发出凄厉的哀嚎,“臣在府里睡习惯了,择床啊!宫里的床太硬,臣受不了啊!”
“太傅节操高义,至今不忘磨砺己身。政儿惭愧。”
嬴政叹了口气,反拍了拍楚云深的手背,语气坚决。
“来人,把太傅请进偏殿!将少府的简牍账册,还有六国军报,统统搬去偏殿!绝不能让太傅的一腔热血无处施展!”
两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楚云深的胳膊。
“我不要看军报!我要回家!放开我!吕相邦,你帮我说句话啊!”
楚云深双腿在半空中乱蹬,绝望地向吕不韦求救。
吕不韦正提着毛笔,感动地看着这一幕幕父慈子孝的感人画面,闻言抚须长叹。
“太傅高风亮节,为了不让大王担忧,竟以择床这种粗劣借口自污,欲将功劳全让给太子。此等胸襟,老夫远不及也!”
“你大爷的……”
楚云深被拖进了偏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大殿内,嬴政看着偏殿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而此时的偏殿内。
楚云深呈大字型瘫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看着堆积如山的竹简,和门口站得笔直的蒙恬,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装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什么坚壁清野。
直接说打不过投降算了。
华阳宫。
厚重的帷幔遮住了大半春光,殿内弥漫着浓郁的安神香。
华阳太后斜倚在榻上,手中缓缓盘剥着一串温润的玉珠。
珠子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昌平君熊启站在下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后,章台宫九门紧闭,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熊启咬牙,“蒙恬那厮带着五千羽林卫,把大殿围成了铁桶。大王究竟是死是活,咱们一无所知!”
华阳太后眼皮微抬,手里的玉珠停了。
“越是捂得严实,越说明异人已经快不行了。”
她冷笑一声,“但那个楚云深,竟然也被留在了宫中。此人半月能造万件兵器,心思深沉如渊,不得不防。”
熊启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那竖子满嘴歪理,绝不能让他借着秦王病危,帮太子彻底掌控朝局!”
“查。”
华阳太后吐出一个字,目光转向侍立在角落的一名老医官。
“夏太医,你是我楚国宗室的旧人。带上我宫里最好的千年老参汤,去章台宫探病。记住,听清楚里面的动静,闻清楚里面的药味。”
“喏。”夏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提着食盒匆匆退下。
……
章台宫,偏殿。
楚云深盘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看着案几上摆着的午膳,眼神逐渐失去了光彩。
一碗飘着两片菜叶子的水煮葵菜,一盆毫无油水的干瘪粟米饭,外加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盐巴。
“蒙将军。”
楚云深颤抖着指着那碗菜,“大王昏迷,咱们就不吃肉了,这我能理解。但你们连滴油都不放,是想让本太傅也跟着成仙吗?”
蒙恬手握剑柄,站得笔直:“太傅,宫中规矩,君王侍疾期间,宫人臣子皆需食素。此乃孝道与忠诚的体现。”
“忠诚就是让我饿死在这儿?”楚云深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忍无可忍。
熬了半个月的夜,好不容易想睡个觉被软禁了,现在连顿饱饭都不给吃。
这大秦的牛马,谁爱当谁当!
他霍然起身,一把拽住蒙恬的袖子:“走!带我去后厨!”
蒙恬一惊:“太傅不可!殿下有令,您不能踏出这章台宫半步!”
“我不出去,就在这院子里!”
楚云深瞪起眼睛,“少府昨天送来的那批残次品铁胚呢?去,给我找个口径最大的,砸成个大凹坑洗干净端过来!再给我弄一块两斤重的肥彘肉,要纯肥的!快!”
蒙恬被楚云深眼底那股不给吃就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镇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违逆这位深不可测的太傅,只能挥手让两名羽林卫去办。
半个时辰后。
章台宫西侧的小厨房院内,架起了一个简易的黄泥炉。
一口黑漆漆、用少府废铁强行砸出来的铁镬,稳稳地架在炉火上。
楚云深挽起华贵的蜀锦袖子,手里举着一根削平的木片充当锅铲,指挥着两名满脸懵逼的御厨。
“火!把火烧旺!别拿那些软绵绵的木柴,用炭!给本太傅把炉子烧透!”
楚云深扯着嗓子大吼。
院墙外。
提着食盒的夏太医刚走到章台宫侧门,就被两把交叉的青铜戟挡住了去路。
“太后有旨,赐参汤于大王——”
“太子有令,无手令者,任何人不得靠近!”守门的羽林卫冷酷打断。
夏太医急得满头大汗,正欲争辩,忽然听到一墙之隔的院内,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暴喝。
“快!把那块最肥的,全给我扔进去!”
夏太医浑身一震,竖起了耳朵。
那声音……是太傅楚云深!
他在喊什么?最肥的?
楚系在朝中占据大半江山,权势滔天,素来被山东六国戏称为秦之肥肉。
难道……太傅是在教唆太子动手清理楚系?!
院内。
大块的肥猪肉被扔进烧热的铁镬中。
“呲啦——!”
剧烈的油脂爆裂声冲天而起。
楚云深兴奋得双眼发光:“对!就是这个声!狠狠地熬它!把它身上的油全给我榨出来,一滴都别剩!”
“火候不要停!拿铲子翻!别让它糊了,但要把它的油水抽干,让它变成毫无用处的油渣!”
墙外的夏太医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油水抽干?变成油渣?!
这说的不就是削夺楚系官员的封地和爵位,把他们打成废人吗?!
太狠了!这太傅的心肠,简直比毒蛇还要歹毒!
院内的指挥还在继续。
楚云深看着猪油熬得差不多了,“去,把那把薤白切碎丢进去!对,就是这种刺鼻的味道,必须用烈性之物,才能压住那股腥膻气!”
夏太医死死捂住嘴,眼底满是惊恐。
烈性之物?刺鼻?
这是要动用廷尉府的酷吏,动用最严苛的秦法来镇压楚系宗室了!
“刺啦——”
青菜下锅,激起一阵巨大的白烟和惊人的爆炒声。
楚云深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猪油炒菜香,感动得差点落泪。
“出锅!赶紧端进去!”
楚云深大臂一挥,“别饿着了,我要和大王、太子同享这份美味!只要吃饱了,什么五国联军,什么内忧外患,统统不在话下!”
轰!
夏太医只觉五雷轰顶。
大王……能同享这份美味?
吃饱了不在话下?
秦王根本没有病危!甚至胃口大开!
这是秦王、太子和太傅三人联手设下的死局!
假装病危,关门打狗,等楚系一冒头,就将他们如那鼎中之肉般,彻底榨干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