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正在听取各部伤亡和战果汇报，手臂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过，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督主。”林慕雪行礼后，将府库清点结果一一禀报。
听完汇报，帐内诸将都是精神一振。
雪刃城之富，远超他们想象。这下，一直紧巴巴的军需，瞬间宽裕了无数倍。
“督主，下官有三策。”林慕雪上前一步。
“讲。”
“其一，开仓放粮。雪刃城中，除瓦剌军户，亦有不少被掳掠的各族贫苦百姓。可取出部分陈粮，于城中设粥棚赈济，按人头分发少许口粮。”
“此举可迅速收拢民心，安定城内，亦可彰显我大周王师仁义。”
“其二，犒赏三军。此番攻城，将士用命，伤亡亦不小。可取部分金银、布帛、酒肉，厚赏有功将士，抚恤阵亡者家属。”
“重赏之下，方有勇夫，亦可鼓舞士气，为下一战蓄力。”
“其三，充作军资。其余钱粮军械，登记造册，统一调配。尤其是粮草，乃军中根本，需派重兵把守，妥善保管。”
帐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林慕雪此三策，思虑周全，老成谋国。
杨博起沉吟片刻，开口道：“林掌柜所言甚善，便依此办理。裴骁，你负责协助林大人开仓放粮，维持秩序；秦破虏，犒赏三军之事，由你主持，务必公允；莫先生，加强府库及四门守备，不得有失。”
“末将遵命！”三人齐声应诺。
“此外，”杨博起目光扫过众人，“林掌柜，从缴获粮草中，秘密分出三成，伪装成普通商队货物，由可靠人马押运，分批送往青盐隘与朔风关方向的几处预定地点。”
众人一愣，耶律燕最先反应过来：“督主是想……做出‘就食于敌’的姿态，迷惑也先？”
“不止迷惑。”杨博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艾丽莎的商队，如今可为我所用几分了？”
侍立一旁的马灵姗低声道：“回督主，其核心人员已被我们控制，其余外围人员亦被重金收买。传递消息，散布流言，应无问题。”
“很好。”杨博起道，“让他们在草原各部，尤其是朔风关、青盐隘附近散布消息，就说周军攻下雪刃城，缴获粮草，足够十万大军食用一年！杨博起正将粮草源源不断运往前线，准备与也先大汗长期对峙，根本不惧什么坚壁清野！”
釜底抽薪！
众将眼睛一亮，也先敢玩坚壁清野，凭的就是周军粮草不济。
若让他和他的部下相信，周军不仅粮草充足，甚至能“就食于敌”，那这坚壁清野之计，不仅困不住周军，反会让瓦剌自己的军心产生动摇——我们在这里饿肚子死守，敌人却吃得饱饱的？这仗还怎么打？
“督主高明！”公孙班拍案叫绝，“此计一出，也先那老小子怕是要睡不着觉了！朔风关、青盐隘的守军，军心必乱！”
“不止。”杨博起补充道，“让艾丽莎的人再加一把火。就说，阿茹娜将军弃暗投明，是因为早就看出也先倒行逆施，此战必败。草原各部，已有不少首领暗中与我军联络，只待时机。”
这是诛心之计！
谣言这东西，半真半假最是可怕。有阿茹娜献城的事实在前，这“不少首领”的说法，足以让也先疑神疑鬼，对麾下各部产生猜忌。
“督主算无遗策，末将佩服！”众将心服口服。
“去办吧。”杨博起挥了挥手。
“是！”
当夜，雪刃城举行了简单的庆功。
将士们分到了酒肉，笑声在城中回荡，暂时驱散了战争的阴霾。
杨博起应付完众将的敬酒，独自走上尚残留着血迹的城头。寒风凛冽，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左臂伤口处传来的麻痒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反而有一股灼热之意向体内蔓延。
乌云刀上的热毒，果然霸道。
他看到城墙垛口旁，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独自坐在那里，擦拭着手中的长弓，正是耶律燕。
杨博起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她。
耶律燕抬头，看到是他，微微一怔，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弓箭，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受伤了？”杨博起目光落在她右臂外侧一道不甚起眼的血痕上。
那是今日巷战时，被流矢擦过所致，伤口不深，但也未经仔细处理。
耶律燕身体绷紧了一下，“小伤，不碍事。”
杨博起没说话，走到她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乌云的毒防不胜防，还是处理一下好。”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耶律燕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将手臂伸了过去。她的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道血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杨博起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药膏，用指尖蘸了，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草原的鹰，也有受伤的时候。”杨博起一边涂抹，一边轻声道，“但鹰的骄傲，在于受伤之后，依旧能搏击长空。”
耶律燕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督主。”
“嗯？”杨博起仔细地将药膏抹匀。
“若攻下朔风关。”耶律燕停顿了一下，“我想……整合父亲的旧部。”
杨博起手下微顿，抬起眼看她。
耶律燕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父亲当年的部下，还有许多散落在草原各部，或被也先打压，或隐姓埋名。我想把他们找回来。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代表他们，和大周修好。世代友好，互不侵犯，互通贸易。”
杨博起静静地看着她，手下的动作重新变得轻柔，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然后，很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耶律燕猛地抬头，她似乎没想到杨博起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我会帮你。”杨博起收回手，将药瓶塞进她手里，“不止是帮你整合旧部。若有一日，你真能让草原与大周和平共处，我愿为你请命，让朝廷册封，重开边市。”
这是一个分量极重的承诺。
耶律燕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紧紧握住了手中尚带着杨博起体温的药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谢……谢督主。”
杨博起站起身，“早点休息。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耶律燕独自在城头，对着月光，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