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不置可否，走到她对面的木墩上坐下，自顾自道：“我军粮草，只够三日。御寒之物短缺，士卒冻伤者日增。前后雪墙封路，高崖难攀。阿古拉带着你的人，像狼一样在外面逡巡。”
耶律燕眼神微动，却不接话。
“所以，本督来找你，做个交易。”杨博起直视她的眼睛，开门见山。
耶律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交易？用我的命，换你们多活几天？”
“用一条路，换你们所有人的命，和你想知道的真相。”杨博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耶律燕身体微微一僵。
“这片山区，你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猎鹰’常年在此活动，绝不可能只依赖一条‘飞狐径’。定有只有你们才知道的兽道裂隙，能绕过这雪崩绝地。”杨博起目光如炬，“本督要那条路。”
“凭什么告诉你？”耶律燕咬牙。
“就凭三点。”杨博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本督承诺，无论交易成否，不杀你，不杀你麾下被俘的任何一人。第二，若你带路成功，助我军脱困，事后，本督放你们所有人自由离去，绝不阻拦。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耶律燕骤然缩紧的瞳孔，缓缓道：“本督可以给你，关于你父亲耶律雄当年在哈密卫战死的调查线索。本督执掌东厂，有些陈年旧档，记载了些有趣的东西。”
耶律燕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父亲！这两个字，刺穿了她所有的骄傲。
杨博起之前的话，已在她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此刻，这颗种子在“真相”的诱惑下，疯狂生长。
“我，我凭什么信你？你们周人，最是狡诈！”耶律燕挣扎道，但声音已不如之前坚定。
杨博起站起身：“此地狭窄，出去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来到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悬崖边。
此处视野相对开阔，可望见远处连绵的雪峰和下方的雪谷。
耶律燕只穿了单薄的囚衣，冻得嘴唇发紫，却倔强地挺直脊背。
杨博起看了她一眼，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貂皮披风，递了过去。
耶律燕一愣，看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貂裘，又看看杨博起只着锦袍的挺拔身形，眼中闪过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慌乱。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拒绝这难得的温暖，默默接过，裹在身上。
貂裘上还残留着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两人并肩立于悬崖边，寒风呼啸，卷动着两人的衣袂和发丝。
“你到底是什么人？”耶律燕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几分缥缈，“太监？将军？还是……魔鬼？”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极其矛盾的特质，狠辣时如修罗，谈交易时如商人，此刻递来披风的动作，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
她看不懂，这种未知让她烦躁，又隐隐有一丝异样。
杨博起望着远处起伏的黑色山影，沉默片刻，缓缓道：“是能给你答案的人。”
答案……耶律燕攥紧了披风边缘，父亲的死，部落的处境，还有眼前这个强大神秘的敌人……她想要的答案太多了。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起头直视杨博起：“我可以带路。但你要以你们的神明，不，以长生天起誓，遵守你的承诺！”
“不杀我及我的部下，脱困后还我们自由，还有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可以。”杨博起毫不犹豫，举手指天，神色肃然，“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杨博起以性命起誓，若耶律燕助我军脱此绝境，必遵守上述三条诺言。”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诛地灭！”他没用长生天，但用了汉人最看重的天地誓言。
耶律燕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咬了咬下唇，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有一条路，是我父亲早年狩猎时发现的，连也先太师都不知道。”
“那是一处近乎垂直的冰瀑裂缝，隐藏在‘鬼见愁’栈道东北方五里处的山坳里，裂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下方通向一个地下溶洞，溶洞里有条暗河，沿着暗河走，能穿到绝虎岭西北面的山沟。”
“但那条路非常危险，暗河水流湍急冰冷，溶洞地形复杂，还有……一些不好的传说。”
“鬼道险途，好过坐以待毙。”杨博起眼中精光一闪，这与他之前听到水声、判断有地下通道的推测不谋而合！“明日拂晓，你带路。”
交易达成。借耶律燕之路，脱己身之困，更在她与也先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风雪暂歇。
杨博起留下部分伤兵和老弱看守营地，迷惑可能窥探的阿古拉，亲自率领一万五千精锐，携带必要口粮、武器和公孙班紧急赶制出的一批简易冰镐绳索，跟着耶律燕向“鬼见愁”栈道东北方向摸去。
耶律燕被暂时解除了镣铐，走在队伍最前面，身边是寸步不离的马灵姗和两名幽冥道高手。
她神色复杂，但指向明确。果然，在一处被冰雪和枯藤掩盖的山坳深处，他们找到了那条裂缝。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向内望去，深不见底，黑暗隆咚，只有刺骨的寒气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隐隐能听到下方深处传来隆隆的水声。
“就是这里。下去三十丈左右，有一个小平台，再往下，就是溶洞入口。暗河就在溶洞里。”耶律燕指着裂缝说道，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对这条“路”也心存畏惧。
杨博起没有丝毫犹豫，命令将带来的绳索连接牢固，一端固定在裂缝外的岩石上。
“我先下。”他接过冰镐，将绳索系在腰间，对马灵姗等人点点头，便侧身挤入那黑暗的裂缝。
裂缝内壁覆盖着的冰层，寒气刺骨。
杨博起以绝顶轻功配合冰镐，向下滑降，不时以掌力震碎突出的冰棱，为后续人员开路。
在他的带领下，马灵姗、幽冥道高手、公孙班挑选的数十名最精锐灵巧的士卒依次而下。
狭窄的空间，极寒的环境，深不见底的黑暗，无不挑战着人的极限。
不断有人失手滑落，惨叫着坠入深渊，但没有人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