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刚撕开夜色一角,薄雾还缠在王府檐角。
并肩王府演武场上,早已风声猎猎,兵刃相撞的脆响刺破晨静。
楚骁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负手立在场边。秦风领着数百亲卫列阵对练,长枪破风,短刀掠影,进退有度,杀声震天。
正厅内,柳映雪与婢女绿萝正低头整理从楚州带来的箱笼,指尖抚过绸缎与商册,温柔细致。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爽朗明快的笑声,伴着利落的脚步声直闯进来:
“映雪姐姐!”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火红身影大步跨入,阿茹娜一身草原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飞扬,英气逼人,脸上满是真切的惊喜。
柳映雪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含笑迎上。
她怎会不认得阿茹娜 —— 草原金枝,昔日与楚骁有过婚约的女子。
当初联姻之事,她心头怎会没有芥蒂?世间女子,谁愿与他人共分夫君的半分情意。可她也懂大局:草原归附楚州,需这层纽带维系;楚骁心怀天下,更缺不了草原的铁骑支撑。
她信楚骁的心意,信自己在他心中无可替代,那些细微的疙瘩,便在日复一日的笃定里,渐渐烟消云散。
“阿茹娜公主,好久不见。”
阿茹娜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得爽朗:“我今日来拜访王爷,听下人说姐姐也在,映雪姐姐,你又标致了!比在草原时还要温婉动人!”
柳映雪被她夸得面颊微热,轻笑道:“公主才是英姿飒爽,不愧是草原上的明珠,风采更胜往昔。”
阿茹娜拉着她并肩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姐姐来京城,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亲自去城外接你。”
“在淮州处置了几笔生意,顺道过来看看夫君,走得仓促,便没打扰公主。” 柳映雪温声解释。
阿茹娜眼睛一亮:“想必生意做得极红火吧?”
“多亏公主从中周旋。” 柳映雪眉眼含笑,“草原的皮毛、良马,在楚州、青州、徐州乃至淮州都供不应求,咱们互利共赢,皆是好事。”
“那是自然!” 阿茹娜拍掌笑道,“你们中原的茶叶、丝绸,在草原上更是抢着要,我阿爸天天念叨,说这笔通商,让草原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十倍!”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商路聊到草原风光,从楚州农事聊到京城琐事,最后自然而然落到了楚骁身上。
“听闻王爷昨日与三国使团一战,惊震京城?” 柳映雪轻声问道,眼底藏着一丝担忧,“我刚入京便听得满城议论,公主当时定在现场吧?”
阿茹娜心头微顿 —— 楚骁肯定刻意瞒了柳映雪他心神耗损、重伤隐疾的事,更不曾提及救治他隐伤所需的珍稀药材。关于那味关键药材,她早已下了死命令,令草原各部倾尽人力物力搜寻,楚州那边也已传去加急书信,言明药材关乎楚骁性命安危,务必两地合力,尽快寻得,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收敛心神,阿茹娜笑着应道:“王爷自是天下无双,东瀛四凶刃、西番十二僧、北境神射手,尽数败在他枪下,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柳映雪听着,心头翻涌着骄傲与心疼。
骄傲的是,她的夫君冠绝天下,无人可敌;
心疼的是,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凶险,从不肯在她面前显露半分疲惫。
阿茹娜话锋一转,笑问:“姐姐此次来京,打算住上多久?”
“全看夫君的安排。” 柳映雪眉眼温柔,“他若公务繁忙,我便陪他几日;他若得空,我便多守着他些。”
聊了片刻,柳映雪起身笑道:“对了,王爷此刻正在演武场看亲卫操练,咱们一同去看看?”
“好!”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一温婉一英气,一素衣一红装,相映成趣,引得府中下人纷纷侧目。
演武场上,亲卫们的对练依旧热火朝天,尘土飞扬。
楚骁立在场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柳映雪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柔情。
两人缓步走近,楚骁眼角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转头一看,瞬间微怔。
柳映雪与阿茹娜说说笑笑,并肩而来。
这两位女子,一个是他心尖挚爱,一个是草原盟友,他本还担心两人相处尴尬,可此刻看她们笑意融融,竟融洽得超乎意料。
阿茹娜率先扬手挥手,声音清亮:“王爷!我们来看你了!”
柳映雪也柔眸望他,笑意温软。
楚骁干咳一声,快步迎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你们…… 怎么一同过来了?”
“我准备返回草原处理部族事务,特来向王爷辞行,正巧遇上映雪姐姐,便一同来了。” 阿茹娜笑道。
柳映雪上前一步,掏出素色帕子,轻轻踮脚,替他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薄汗,动作自然亲昵:“夫君,累不累?”
楚骁心头一暖,摇了摇头:“不过是观阵指点,不累。”
阿茹娜在旁看着,忍不住轻笑:“王爷与王妃恩爱笃深,真是让人艳羡。”
柳映雪面颊微绯,轻轻收回手,垂眸浅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三支落败的使团,正各自踏上归途,心底却都燃着不甘的烈火。
东瀛使团的马车颠簸在荒野古道上。
车厢内,源赖朝脸色阴沉如墨,周身散发着刺骨的怨毒,那日战败的屈辱,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
身旁武士小心翼翼地躬身:“殿下,咱们…… 就这般回东瀛了?”
源赖朝猛地抬眼,眸中凶光毕露:“回去?自然要回去!但楚骁这笔账,没完!”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回东瀛后,我立刻去求父亲,请宫本剑圣出山!”
武士一惊:“宫本剑圣?!”
“楚骁一人击溃四凶刃,扫尽东瀛武者颜面!” 源赖朝冷笑一声,狠戾道,“宫本剑圣一生好胜,怎容得下中原有人压过东瀛武道?我就不信,楚骁再狂,能敌得过剑圣?!”
马车碾过碎石,颠簸前行。
源赖朝的心底,恨意滔天,只待卷土重来。
西番使团的队伍,行在高原边缘的荒径上。
赤桑赞独坐马车中,面色沉郁,十二护法僧全军覆没的耻辱,让他无颜面对部族。
身旁护卫低声忐忑:“王子,咱们尽数败在并肩王手中,回去…… 该如何向王交代?”
赤桑赞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如实回禀,打不过,便是打不过。”
护卫一愣:“可……”
“我们打不过,不代表西番无人能敌他。” 赤桑赞眸色一沉,吐出一个名字,“你忘了洛桑顿?”
护卫浑身一震,脸色骤变:“您是说…… 那位天生痴傻的大力尊者?!”
赤桑赞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敬畏:“洛桑顿,生来痴傻,不通人事,却天生神力,举世无双。他是西番的绝顶,我幼时见过他一次,十几岁年纪,便能单手举起千斤大鼎,徒手裂石,力可拔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虽心智如幼童,却只听我父王一人号令。若父王肯让他出手……”
话未说完,意思已昭然若揭。
护卫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那位…… 真能打得过并肩王?”
赤桑赞摇头,语气却无比笃定:“我不知道。但这世间,若还有一人能败楚骁,必是洛桑顿珠。”
马车驶入苍茫高原,阴影里,藏着西番最恐怖的战力。
北境使团,马蹄急促,卷起漫天烟尘。
耶律烈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的箭伤还裹着纱布,每动一下,便牵扯着皮肉生疼。
那支箭擦脸而过,只差分毫,便要取他性命。
他抬手抚过纱布,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低声嘶吼:“楚骁 ——!”
此仇,不共戴天。
身旁亲卫胆战心惊地问:“此次大败,回去如何向首领交代?”
耶律烈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他仰头冷笑,声音冰冷刺骨:“如实交代!一五一十,告诉父王楚骁有多狂,有多强!”
他勒马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亲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唯有如此,父王才会下定决心 ——
下一次,我北境铁骑,必踏平中原,取楚骁首级,找回今日的场子!”
亲卫噤声,不敢多言。
马蹄声再次急促,向着北境狂奔而去。
三支使团,三个方向,三路归途。
三颗不甘的心,三团复仇的火,在荒野之上熊熊燃烧。
他们败了,却蛰伏待时。
只待来日,必再与楚骁,决一死战。
京城的风平浪静之下,一场席卷天下的暗流,已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