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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论心

    庄孟衍笑了笑:“我可不是什么应声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是换作我,也会这么做罢了。”

    姜云昭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往前走,庄孟衍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总是习惯用这种细枝末节提醒自己和公主的身份之别。

    走了几步,姜云昭忽然开口:“可我觉得自己很卑劣。”

    庄孟衍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是三哥在北境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军功。”姜云昭的声音里压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难过,还有对自己的厌弃,“去年他伤得那么重,听说阿史那度厄指名道姓要我去和亲,他还说要与北漠决一死战。”

    她顿了顿:“可我今天,为了自己那点私心,竟然把他应得的封赏分了一半给别人。”

    庄孟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上来。

    “殿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斗胆问您一句——您觉得,什么样的人是好人?”

    姜云昭想了想:“不害人的人。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那什么样的人是好皇帝?”

    姜云昭一愣,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便没有回答。

    庄孟衍却开了口:“我在南淮的时候,见过一个好皇帝。”

    姜云昭回头看他。这个少年,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自甘堕落地成了敌国公主的伴读,对灭亡他故国的人俯首低眉,所以极少提及过去。如今竟为了开解她,主动揭开那道伤疤。

    庄孟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的父皇,是个好人。仁厚,宽和。不忍心加重赋税徭役,不忍心诛杀奸佞之臣,不忍心处置胡作非为的妃妾。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然后呢?”

    “然后国库空虚,权奸坐大,外戚生乱。”他迎上她的目光,“然后,南淮亡了。”

    姜云昭哑然。

    “殿下,真正的明君都不是好人。”庄孟衍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好人掌权,该杀的不杀,该断的不断。优柔寡断间,死的便是成千上万的无辜。”

    “真正的当权者,应当是懂得克制的坏人。知道自己可以坏到什么程度,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姜云昭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庄孟衍说得有理,可她还是觉得——

    “你这是诡辩。”她道,“是歪理。”

    庄孟衍倒也不反驳,垂下眼,从善如流:“也许是。”

    “那你呢?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问题让庄孟衍心中微微一刺。这场关于“君王”的宏大辩题,随着少女一句突如其来的探寻,瞬间收缩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呼吸里。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宫墙外偶尔传来的飞鸟振翅声。

    片刻后,庄孟衍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逼人的清醒:“对于南淮那些心存复国之志的人而言,我大概是个坏人。在大胤的历法里,我兴许算个好人。至于我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在审视一个扭曲的堕落的灵魂。

    “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以往他不是没说过这种自轻自贱的话,无非是为了博取同情、获得信任。可此刻这句冰冷的自省,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姜云昭意识到,她似乎触碰到了这个少年难得的真心。她笑了笑,想用打趣驱散这份过于沉重的气氛:“我还当你又要敷衍我,今日怎么忽然骂起自己来了?”

    庄孟衍抬起头,目光里那点逼人的东西已经淡下去,恢复成往常的平静:“殿下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我是不爱听。”姜云昭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在庄孟衍的注视中说完了后半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不用你来说。”

    这句话实在不讲理——毕竟问的人是她,说不用他回答的也是她。可庄孟衍却微微一怔,仿佛被她这种近乎直白的温度烫了一下。

    片刻后,他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忽然轻声喃喃:“殿下想看便看吧……只是我这副皮囊下,未必有什么好风景。”

    姜云昭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眼见就要到分岔路口了,回绛雪轩要右转,庄孟衍回北宫直行即可。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你以前说过,刚到大兴宫的时候,有人帮你。”她开口道,“那人刻意让你重新获得我的注意,这盘棋下得着实无趣。”

    庄孟衍沉默了一瞬:“无趣?”

    “因为他大抵想不到,你会将他的打算全盘托出。”

    庄孟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几分青白:“殿下高估我了。那人算准了我对大胤的恨意,唯一没有算准的……”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地扬起唇角,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太妥当的亲昵:“是殿下赐的芝麻糖,味道其实还不错。”

    可话音堪堪触及某种红线的边缘,又生生止住了。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全盘托出并非出于信任,而是一场走投无路下的共谋。他只是在那个藏头露尾的阴暗老鼠,与这片明媚的日光之间,选择了后者——

    仅此而已。

    “哦——”姜云昭拖长了音,“所以你是为了一口吃的就把自己卖了?”

    庄孟衍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姜云昭却笑了,笑意从眼角漾开,带着几分促狭:“那我往后得多备些点心,省得你只吃过芝麻糖那种无趣的点心,哪天被别人用一盒新奇的糖酥就收买了去。”

    庄孟衍哑然失笑。

    他发现姜云昭身上有一种魔力,她能轻而易举挥散开压在他身上的那些沉重的东西。

    “说正事吧,殿下。”庄孟衍的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松动从未发生过,“当初为了替您解忧,我确实借用了背后那人的势力,去接近那个与马元珠胎暗结的青楼女子。我也未曾骗您,从头到尾,我没有害过那女子的性命。”

    他顿了顿,

    “可我背后那人,却未必。”

    姜云昭眸光一凝,立刻想起当初查到的线索。那个青楼女子曾与北漠人有过接触。彼时看不分明的枝节,如今被这一句话重新勾连起来,指向某个她尚未看清的方向。

    “你是说,背后那人有可能串通北漠?”

    “我只是想提醒殿下。”庄孟衍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镇北军刘家,于北境经营多年,有与北漠往来的根基。三皇子殿下不得不防。”

    所以您大可不必感到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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