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跃进听到杨丽华补充的这个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亮了。
“这个思路好。厂区有钱，公社有人，两边一对接，钱有人花，活有人干。”
关键是，这更显他们的能力，说不定还能得到领导的另眼相看。
张志远也听明白了，在旁边接话：
“而且厂区那边也乐意。他们出钱，活动搞起来，宣传的时候提他们一句，他们脸上也有光。”
杨丽华点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
先摸清哪些公社财政困难、需要帮扶，再统计哪些厂区有能力出资、愿意出资，然后一对一或者多对一匹配，最后形成帮扶名单，由市里统一发文确认。
杨丽华把方案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这才工工整整誊抄了一份。
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连个墨点都没有。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往谭庆生的办公室走去。
谭庆生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见是她，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进来。”
杨丽华走到桌前，把文件夹双手递过去：“部长，这是这次活动的方案。”
谭庆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慢慢看下去。活动流程、时间安排、责任分工、预期效果，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这些和以往的活动大差不差，他看得很快，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去，不时点点头。
翻到经费那一页，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对于这种大型活动来说，其他问题都能想办法解决，唯有钱这个东西。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规划做得再好，节目排得再精彩，没有钱，什么都动不了。
他往下看，杨丽华给出的方案是：向市里各个厂筹集资金，由企业直接对接财政困难的公社，一个厂帮扶一个公社，或者几个厂联合帮扶一个公社。
谭庆生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这倒是个新思路。
上面虽然也批了经费，但毕竟大家都困难，僧多粥少，能分到他们市里的不会太多。
市里自己能想办法解决一部分，当然更好。
他抬起头，看了杨丽华一眼：“嗯，你这个方案不错。就不知道这些厂愿不愿意。”
杨丽华站得直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部长，咱们这些国营厂也同时肩负着社会责任。为困难的工农同志带来欢乐，丰富基层的文化生活，大家肯定愿意。”
谭庆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话说得好听，但这可是真金白银往外掏，有几个人愿意？
他低下头，又把那页经费方案看了一遍，想了想，说：
“行，原则上没问题。但这个让各个国营厂出资，是自愿行为，不能强制。你跑可以，但不能给人压力。”
杨丽华点头：“我明白，部长。”
谭庆生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她：“按这个方案去办。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汇报。”
杨丽华接过文件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杨丽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谭部长说得对，让厂子掏钱，人家不一定乐意。
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她在纺织厂待过，在钢铁厂也有关系，这几个厂子多少能给她几分面子。
至于其他的，一家一家跑，能争取多少是多少。
她转过身，叫来了陆跃进和张志远。两人很快就到了，杨丽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陆副科长，你和志远同志对接各个活动的具体安排。
文艺汇演、读书活动、电影下乡、戏曲进村，每一项都要落实到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负责，一条一条列清楚。”
陆跃进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张志远也在旁边听着，不时在本子上写几笔。
杨丽华继续说：“经费的问题，我来对接。市财政那边我去跑，各个厂区我也去跑。你们把活动的事盯紧了，别出纰漏。”
陆跃进应下来，张志远也点头。
杨丽华把文件夹打开，把活动安排那一部分抽出来，递给陆跃进：
“这是初步的时间表，你们先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这两天提出来。定下来就不能改了。”
陆跃进看完，抬起头：“杨副科长，时间表大体没问题，就是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
杨丽华点点头：“你们先确认，确认完了拿给我看。”
陆跃进应下来，和张志远一起走了。
杨丽华骑着自行车往纺织厂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念头，怎么能让这些厂自愿出钱？
不光自愿，还要让他们主动来找她。
谭部长说了，不能强制，她要是挨家挨户去求，低三下四不说，效果也未必好。
人家面子上抹不开，答应个三瓜两枣，够干什么的？
得换个思路。
这一开始姿态就放低了，那还拿什么谈。咱得把身份放得高高，端起来，不是她杨丽华去求这些厂掏经费，是要这些厂想方设法的让她答应。
快到纺织厂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车头一拐，先去了趟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多，她走到柜台前，要了两瓶麦乳精。
营业员从货架上拿下来，用网兜装好，她付了钱，提着网兜出来，挂在车把上，这才继续往纺织厂骑。
到厂门口的时候，张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里看报纸。
听见车铃声，他探出头来，看见是杨丽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哎呀，杨科长，可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市里工作忙吧？”
杨丽华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笑着说：“是忙，但这不是忙也想着你们吗？”
张大爷哈哈笑起来，目光落在车把上的网兜，问了一句：“杨科长，你这回来是干啥呀？还带着东西。”
杨丽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网兜，语气随意：
“过来找我姐夫徐科长。过年的时候知道我二姐怀孕了，一直没空过来看看，今儿正好顺路，就过来瞧瞧。”
张大爷点点头，说徐科长这会儿应该在厂区巡查，路你也熟，就不给你带路了。
杨丽华从兜里摸出两个大白兔奶糖，放在门卫室的桌上，说了声“张大爷您吃着”，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厂区还是老样子，杨丽华没骑车，就那么推着，慢悠悠地走。
路过宣传栏的时候，她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
宣传栏里的内容换了新的，红纸黑字，标题写着“新春新气象，奋力开新局”。
内容中规中矩，不出彩，但也没问题。她看了两眼，又往前走了一段，在黑板报前面停下来。
黑板报也是新出的，粉笔画了些花花草草，中间抄着一篇学习心得，字迹工整，排版整齐。
杨丽华站在黑板报前面，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继续推着车往前走，心里却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