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华骑着自行车往市政府赶的时候，钢铁厂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厂领导早早地候在门口，厂长老周站在最前面，中山装穿得端端正正，旁边几个副厂长一字排开，脸上都带着那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车门开了。
市委书记盛柏川第一个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面容严肃，目光沉稳。
宣传部部长谭庆生从另一侧下来，李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再后面是几个随行的工作人员，个个衣着整齐，神情庄重。
老周厂长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盛柏川的手：
“盛书记，新年好！欢迎来钢铁厂指导工作！”
盛柏川点点头，语气平和但透着分量：
“过年还坚守在一线的同志，辛苦了。我们今天来看看大家。”
一行人往里走。厂区的主干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宣传栏换上了新春的内容，红纸黑字。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老周厂长一边走一边介绍：
“春节期间我们没停产，主要车间都保持正常运转。工人同志们觉悟很高，很多都主动要求加班。”
盛柏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车间里缓缓扫过。
从厂里出来，正巧看到杨大强一行人在检修厂门口这一条道路的电路。
几个工人正在外面的空地上忙碌，地上散着线圈和工具，一个人蹲在地上滚线圈，旁边还有个人在递工具，不远处的电线杆上，一个工人正攀在上面换瓷瓶。
周厂长看了外面那一群人，立马介绍着：
“这是电工班在检修线路。这两天天气冷，怕电线结冰，他们主动出来巡查。
带班的是杨大强，老电工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旁边那个是他儿子杨立新，也是厂里的电工，前阵子刚从三线回来，腿伤还没好利索就主动要求上班。”
见盛柏川看向那面，不少人也顺着目光看过去，落在那几个人身上。
杨大强正蹲在地上整理线圈，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很利落。杨立新在旁边递工具，父子俩配合默契，没有多余的交流，却看得出是老搭档了。
电线杆上的工人换好了瓷瓶，顺着杆子慢慢往下滑，杨大强站起来，把手里的线圈递过去，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能看见他脸上带着笑。
苏美兰提着水壶从旁边过来，碗里倒满了热腾腾的姜糖水，先递给刚从杆上下来的工人，又递给杨立新，最后才递给杨大强。
她嘴上说着什么，像是在催他们趁热喝，杨大强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暖了暖，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旁边的周厂长站在盛柏川旁边，又低声说着：
“这一家子，大年初一就开始出来检修线路了。本来安排这一家休息的，杨大强这个老电工年纪也不小了，他儿子腿上的伤也没好全。
这不，除夕那天不是开始下雪了吗，这一家子怕电路出现问题，人手不够，主动来加班。”
盛柏川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那几个人。
杨大强喝完了姜糖水，把碗递还给苏美兰，弯腰继续干活，好像根本不知道这边有人在看他。
周厂长试探着问：“盛书记，要不要叫他们过来？”
盛柏川摇摇头：“不用。让他们忙。”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样的同志，该表扬。”
周厂长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表扬。”
即便盛书记不说，他们厂里也要表扬，只不过之前想的是给东西，既然现在书记都开口，那他们厂还不如顺势推他们为典型。
市领导的车队驶出钢铁厂大门，黑色轿车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周厂长站在门口，目送最后一辆车走远，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回来。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张副厂长跟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
办公室的门关上，周厂长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电工组那边，你给批点物资过去。棉手套、棉帽子，该发的都发上，别让人家在冷风里干扛着。
还有厨房，把姜糖水熬上，每天给他们送去，别只送电工组，只要是户外工作的工人同志，都送。
一人再发点棉布和棉花，拿回去让家里人缝缝补补也好，做双棉鞋也好，都是心意。”
张副厂长掏出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行，我下午就安排。”
周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咱们厂要多培养年轻优秀的同志。特别是那些能吃苦、肯奋斗、技术也不错的，要重点培养。”
张副厂长抬起头，合上本子，点点头：
“对，杨立新就不错。您可能还不知道，他不光能吃苦耐劳，平时工作休息的时候，还经常给工友们讲读报纸和时事。
一家子都是这样，他爸杨大强，他妈苏美兰，有空就给大家伙儿念念报纸、讲讲政策。”
周厂长听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原先是因着盛书记刚才那一眼，才多提了杨立新几句，倒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又郑重了些：
“这样的同志，要多用。技术好，能吃苦，还能带着大家一起学，难得。咱们厂，就需要这样的人。”
张副厂长应下来：“我回头跟人事科那边说，该培养的培养，该提拔的提拔。”
周厂长点了点头。
张副厂长从周厂长办公室出来，原本抬脚要往办公室走，步子迈出去一步，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朝后厨的方向拐去。
后厨里热气腾腾，灶上坐着一口大锅，锅盖半掀着，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几个帮厨正忙着择菜切肉，见张副厂长进来，都抬起头打招呼。
大厨正在案板上剁骨头，刀起刀落，梆梆响，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没停：“张厂长，您怎么来了？”
张副厂长走到灶台边，说着：
“这几天雪大，外面冷。厨房熬点姜糖水，给室外工作的工人送去，暖暖身子。”
大厨放下刀，擦擦手，连连点头：“行，我这就熬。姜片、红糖，后厨都有，一会儿就好。”
张副厂长点点头，正要走，余光扫到角落里蹲着个人。
张宝玲缩在一把旧椅子上，两手伸在灶口前面烤火，火苗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张副厂长，脸上闪过一丝心虚，连忙把手缩回去，站起来，小声叫了句：“爸。”
张副厂长看了她一眼，只是吩咐道：“你等会儿没事儿，帮忙把姜糖水送到室外工作的电工组那里去。”
张宝玲脸上那点不情愿差点没藏住，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她低下头，应了一声：“哦。”
张副厂长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张宝玲这才重新坐下来，两只手又伸到灶口前面，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