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另一位医药代表也忍不住了，开口补充道：“林总，我再多嘴说一句啊。其实各大公立医院里，不管明面上的政策怎么喊，底层的核心运转逻辑就是‘以药养医’。各个科室的医生护士，很大一部分奖金绩效就指着这个。培养一个医生的成本太高了，人家承受着那么大的医闹压力，你搞个线上开药，把利润全截流到外面的药房去了，那等于是直接把手伸进了医生的口袋里啊！”
“而且，”这名医药代表压低了声音，“你提到的那个‘线上预约顶尖专家’。林总，你得明白，那些顶尖专家在线下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他们根本不需要互联网来给他们引流。”
“他们平时全国到处跑着做手术，这就是俗称的‘飞刀’。每个地方请他们过去做手术的费用和出场费，那都是有说法的。你让他们坐在电脑前，在你的平台上赚那几十块钱的问诊费，那人家图什么？”
医药代表凑近了一些，眼神里满是深意：“再说了，就算只是普通的挂号，这背后的水也深得很。就比如咱们京南鼓楼医院的那些顶级专家号，为什么有些普通人死活挂不上，有些人却总能拿到号源？林总，这后面都是有一整条黄牛和灰色利益链在养活一批人的。你这O2O平台如果强制搞透明挂号，那是要砸很多人饭碗的。断人财路，人家肯定要跟你玩命的闹。”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渊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一个技术问题，甚至不是单纯的商业模式问题，这是一场涉及百万人饭碗、政策红线和深层利益格局的世纪大博弈！
林渊在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纯属是被北大那个项目给骗了！
难怪啊，那帮天之骄子能在国赛的舞台上口若悬河，把商业计划书吹得天花乱坠。这玩意儿在2010年能落地吗？绝对落不了地！
林渊敢断定，北大那个团队绝对不可能成功。因为如果他们真有本事把这些国标、医院、黄牛和医保系统的利益全部摆平，那他们根本没必要在北大苦哈哈地参加什么创业比赛了。
也就是说，他背后最多就是个省标，而且也就是吹吹牛。没事，给自己脸上贴贴金，真要牛逼，他就不会上北大。
那个所谓的“完美O2O医疗平台”，在这个年代，就是他妈纯纯的纸上谈兵、扯淡！
想通了这一切，林渊没有任何气恼，反而感到一阵豁然开朗。他立刻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朝着在座的众人真诚地敬了一圈。
“诸位老哥，今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理所当然了。这杯酒，我敬大家，感谢大家今天跟我掏心窝子交心！”
林渊一饮而尽，随后笑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事儿我回去再重新评估一下。考虑到实际情况，如果将来哪天我真有本事把那个‘互联网药品交易资格证’拿下来了，咱们再坐下来慢慢聊。今天，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林总大气！”
“小林有格局！”
包厢里的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众人宾主尽欢。
散场的时候，林渊依旧保持着他滴水不漏的做事风格。不管对方是三甲主任还是医药代表，每个人临走前，手里都多了一份包装精美的“土特产”。
当然，因为今天来的这些人，虽然在各自的圈子里算个人物，但放在LY科技现在的百亿估值面前，江湖地位确实比较一般。所以林渊给的“特产”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点到即止，不至于失了身份，也给足了面子。
把众人送上车后，林渊和宋明并肩站在会所门口。
“宋哥，”林渊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我是真没想到，这医疗口子里的水能有这么复杂。”
宋明接过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点点头：“哎，这方面其实我也不太懂。但昨天你那消息一漏出去，上面就炸锅了，我就知道这事儿绝对不简单。林渊，你今天还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
宋明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刚才车子离开的方向：“今天来给你陪酒、给你解惑的这几位，有任何一家医院的院长吗？”
林渊闻言，猛地一怔。
宋明笑了笑：“以你LY科技现在纳税大户的体量和李市长对你的看重，你真要组局聊这事，最起码也得是各家医院的二把手过来陪你。但今天为什么只来了几个主任和代表？”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因为院长那个级别的人，根本不想、也不敢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表态。他们是在用这种避而不见的方式告诉我，这扇门，在现阶段是被彻底焊死的。”
宋明拍了拍林渊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坐在回去的商务车上，窗外的霓虹灯不断从林渊的脸上掠过。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在商业的丛林里，有些时候，并不是你个人手里有几十上百亿的资金、有顶级的底层算法，就能去硬生生改变一个庞大且固化的利益产业链的。
当你面对的不是一个竞争对手，而是一个由政策、体制、几十万从业人员饭碗共同构筑的超级利益联盟时，任何妄图强行撕裂它的个人英雄主义，都会被瞬间碾得粉碎。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潜伏下来，去依附于时代的浪潮。去等待技术真正的变革、等待政策的松绑、等待更高维度的力量下场去重塑规矩。
林渊不知道前世那些互联网巨头，在后来到底是砸了多少钱、耗了多少年、动用了多大的人脉，才勉强撕开了“线上挂号”和“在线买药”的这条口子。
但他现在非常确定，在2010年底这个时间节点，他去硬闯这条赛道，绝对是极其愚蠢且不合适的。
想通了这一点，林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既然在这个时代根本落不了地，那北大那个看似完美的金奖项目，在他眼里就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供人观赏的玻璃玩具。
这就好办了。
索性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明天就通知周文华，把医疗O2O这个概念从参赛方案里彻底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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