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缓极缓地吐出来。那股翻涌的情绪,被她用了半辈子修炼出来的定力,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恨秦嵩,恨那坐在龙椅上借刀杀人的皇帝,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她的声音忽然又沉了下去。
"可是尘儿——你想没想过,若此刻举旗清君侧,会是什么局面?"
萧尘的眼神微微一动。
老太妃一字一顿。
"三十万镇北军南下,北境空门大开。黑狼部的铁骑不出三日便会踏破雁门关。我萧家男儿拼了命守了一百年的百姓——将沦为草原人刀下的亡魂。"
"到那时候,你父亲在天之灵,当真会瞑目吗?"
萧尘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祖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演过、反复压下去、又反复翻涌上来的东西。
老太妃看着他的表情,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心疼。
她拄着拐杖,缓缓走到萧尘面前。枯槁的手伸出来,轻轻按在他的肩头。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尘儿,你想做什么,祖母从不拦你。这半年你在北境的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祖母拦过你一次吗?"
她的手指在萧尘肩头收紧了一分。
"因为祖母知道,你是萧家的种。萧家的人,骨头里就没有'认命'两个字。该报的仇,一笔都不会少。"
"但是——"老太妃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铅。
"人可以冲动。却必须想清楚,为了一时的冲动,到底会失去什么。"
"咱们萧家花了一百年时间才给北境百万百姓换来了安稳日子,才换来的是雁门关外那条用白骨垒起来的铁血长城。这些东西,一旦毁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拄稳拐杖。
目光里的心疼与柔软一点一点收起,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阅尽沧桑后的沉稳与通透。
"所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老太妃看着萧尘,一字一字道。
"等你真正做好了所有准备的那一天。棋盘上每一颗子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北境无虞、后方稳固、大势在手。到了那一天——"
她的眼底深处,忽然燃起一簇幽冷的火焰。
"祖母不但不拦你,还会亲自给你披甲,送你出征。"
堂内死寂了很久。
萧尘直视着祖母那双苍老却灼热的眼睛,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孙儿明白。"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但那几个字落在忠烈堂满墙的灵位间,却重得像一记闷雷。
老太妃凝视了他许久,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
她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将千斤重的担子亲手放到了孙儿肩上,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沉默了片刻,她的语气从方才那份沉痛中抽离出来,重新变得沉稳而锋利——像一个送将出征的主帅,开始交代最后的军令。
"大局的道理,你既已想透了,祖母便不再多言。"她拄着拐杖,目光一寸一寸地收紧,落在萧尘身上,"但此去天启城这一趟万万不可大意。"
她一字一顿。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尘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祖母放心。孙儿自有计较。"
老太妃紧绷的脸庞终于柔和了些许。
她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好。"
"既然要去,便带些人手。"
老太妃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与方才那番杀伐决断判若两人。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佛珠,拇指缓缓捻动,像是在想一些很远很远的事。
"让你大嫂随你一道回去吧。"
萧尘微微一怔。
老太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满墙灵位中、萧家长子萧龙的那一块上,声音轻了下去。
"她嫁进咱们萧家几年了,不曾回过一趟娘家。"
老太妃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她是好样的。可她到底是个女儿家。再硬的性子,也有思乡的时候。"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柳尚书膝下就她一个闺女。一个做父亲的,将女儿嫁到这千里之外的边关来,女儿的丈夫又死在了沙场上……这个做祖母的,哪还好意思拦着人家不让回去看看亲爹?"
老太妃轻轻叹了口气。
"让她回去吧。纵只待几日,父女俩吃顿团圆饭,说说话。这世道无常,谁又说得准还有没有再聚之时。"
萧尘的喉咙微微一紧。
他想起了大嫂那张永远孤高冷傲的面容——在南大营骑着战马巡营时的凛然,在训练场上一枪挑翻四个校尉时的不屑,以及那日黄昏,他无意中看到她独自一人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天际最后一抹残阳,那挺直的背影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朔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柔软。
她从来不提家,从来不说想。
可不提,不代表不念。
"孙儿明白。"萧尘声音低了半分,"大嫂在北境扛了太多,该让她回去歇歇了。"
老太妃微微颔首。
"还有柳安那孩子。"
她的语气更柔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心疼。
"他在咱们王府休养了这些日子,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那孩子拼着一条命只为给咱们送信,这份恩情咱们不能忘。"
老太妃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她看着萧尘。
"他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柳尚书在京城也惦记着他。"
老太妃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还有那孩子在咱们王府养伤的时候,红袖一直照顾他。你也看在眼里了。两个年轻人……"
老太妃没把话说透,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萧尘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他当然看在眼里。他不止一次看到柳安那小子,明明前一天还能在院子里生龙活虎地练拳,可只要一看到红袖端着药碗过来,立刻就扶着腰,龇牙咧嘴地喊疼,走路非要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就为了让红袖能多搀他两步。而红袖也总是红着脸,嘴上嗔怪着,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萧府上下都看在眼里,憋着笑不说破,享受着这乱世里难得的一抹暖色。
"回去了,好好谢谢柳尚书。也替我跟他说一声——他的侄子,咱们萧家没亏待。"
"孙儿明白。会把柳安平平安安送回柳府的。"
这些安排,都是家人之间最朴素的情分。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个做了半辈子当家人的老太妃,在送孙子赴险之前,替身边每一个孩子都想好了退路和归处。
然而,老太妃接下来的话,却让萧尘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她脸上的温情渐渐敛去,重新变得肃穆,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萧尘都看不懂的复杂。
"最后,"老太妃顿了很久,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缓缓开口,"再带上你八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