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为民的一声令下,旁边一个年轻的雷达兵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按下了主控台上的绿色启动按钮。
过去按下这个按钮,整个指挥所的灯光都会因为瞬间的巨大电流负荷而猛地暗上几分,紧接着就是几千个电子管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雷达兵早就习惯了那种震耳欲聋的预热过程,甚至在按下去的瞬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灯光闪烁,没有机柜轰鸣。
安静得仿佛停电了一样。
雷达兵愣住了,转头看向营长老赵。
老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里直犯嘀咕。
这玩意儿连个动静都不出,肯定是刚才拆线的时候把电源给彻底搞断了。
他刚想张嘴问问陆正阳是不是哪里接错了,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了正前方的巨大雷达显示屏。
原本漆黑的屏幕,在按下按钮的零点一秒后,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幽绿色的光芒。
没有过去那种令人烦躁的雪花点,没有因为电子管预热不均而产生的画面扭曲。
极其清晰的同心圆刻度线死死地钉在屏幕上,扫描指针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滑姿态开始顺时针旋转。
屏幕边缘,一排排绿色的数据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刷新速度快得连肉眼都无法捕捉。
老赵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怎么可能?不需要预热?不需要校准?
就这么大巴掌的一个铁盒子,插上去直接就能把这部老掉牙的防空雷达给带起来了?
指挥所里的几个老解算员赶紧凑到屏幕前,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参数,个个倒吸凉气。
精度太高了。
以前雷达反射回来的信号总是带着巨大的杂波,解算员必须靠着常年积累的经验,从一堆乱麻里挑出真正的目标。
可现在,所有的背景杂波全被这个铁盒子过滤得干干净净,整个空域就像是被极其清澈的井水洗过一遍。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清晰度震得说不出话时,刺耳的战斗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指挥所上空炸响!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整个防空阵地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老赵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瞬间把对新设备的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通讯麦克风。
雷达屏幕上,距离阵地两百公里外的西北方向,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移动极快的亮点。
又是那些西方的钢铁幽灵。
他们仗着两马赫的速度和两万米以上的升限,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老赵的心里全是憋屈和无力,因为等庞大的电子管计算机算出提前量,敌机早就跑没影了。
雷达兵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习惯性地大吼出声:“报告目标方位!”
正准备让解算员用纸带去后面那排机柜进行漫长的运算。
陆正阳一步跨到主控台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屏幕。
根本不需要人力去算。
雷达波刚刚接触到那个高速移动的亮点,屏幕右侧的数据瀑布猛地一顿,紧接着疯狂翻滚。
仅仅过去不到一秒钟,一组极其精确的三维坐标、飞行高度、实时速度以及偏航角,直接以明码的形式在屏幕中央锁定。
一个绿色的十字准星死死地咬住了那个亮点。
任凭那个亮点如何在屏幕上做出大过载的规避动作,十字准星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没有哪怕一毫秒的延迟,死死贴在它身上。
解算时间,零。
老赵举着麦克风的手僵在了半空,嘴巴微张。
整个指挥所里的军人们全都像是被点了穴一样。
过去需要整整十五个精锐解算员满头大汗算上十五分钟的数据,现在连眨眼的功夫都没用上,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陆正阳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老赵,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着的狂热:
“同志,射击诸元已经同步导入导弹发射架。
只要您按下发射钮,三发‘苍穹一号’导弹就会在这个坐标点与敌机相撞。
提前量计算完毕,命中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
老赵的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血液瞬间冲向头顶。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椅子,几乎是扑到了发射控制台前。
老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嘶哑得破了音:“打开保险!”
“发射!”
阵地外,三枚涂着绿色伪装漆的重型防空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三头蛰伏已久的怒龙,撕裂了阴沉的天空,直插云霄。
两百公里外的高空。
西方侦察机的座舱里,年轻的王牌飞行员正喝着咖啡,享受着俯视这片贫瘠土地的快感。
他根本没把地面的防空火力放在眼里,按照他的常识,下面那些落后的电子管雷达就算是算到烧机,也绝对跟不上他的速度。
刺耳的雷达锁定警报声突然在狭窄的座舱里疯狂尖叫。
飞行员手里的咖啡猛地洒了一身,他惊恐地看着仪表盘。
“发生了什么?!”
雷达锁定信号是持续且极其稳定的,这说明地面的火控系统已经完全预判了他的飞行轨迹。
这怎么可能?他们哪来的这种算力?
飞行员拼命拉动操纵杆,试图用大过载机动甩脱锁定。
太迟了。
云层下方,三个耀眼的火球以一种极其诡异且精准的拦截弹道,呈品字形将他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巨大的爆炸声在两万米的高空轰然回荡,不可一世的西方高空侦察机化作了一团燃烧的废铁,拖着浓烟向地面坠落。
指挥所里。
雷达屏幕上那个极其嚣张的亮点,瞬间碎裂成无数个小光斑,随后彻底消失。
死寂。
长时间的死寂。
老赵死死盯着屏幕,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屏幕,眼眶一点点红了。
多少年了,他带出来的兵在这片阵地上仰着脖子看了多少年,受了多少鸟气。
今天,终于把天上这只眼珠子给硬生生抠下来了。
几个年轻的解算员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这样的畅快感简直让人想要发疯。
老赵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陆正阳和方为民面前,没有任何废话,双脚立正,啪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用力的军礼。
“首长,”老赵的声音哽咽了,“我老赵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高深的学问。”
“但我知道,这块小小的铁盒子,救了咱们防空部队的命,挺直了咱们军人的脊梁骨!”
方为民眼底也泛着泪光。
他拍了拍老赵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你要谢,就谢咱们五九一基地的总工。”
“这枚‘燎原一号’芯片,是她一笔一划,生生给华夏工业刻出来的魂。”
老赵重重地点头,把“五九一基地总工”这个名字死死地刻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