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笔尖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
北方第一重型机械厂。
陆正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圈出来的地名,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他太清楚那个地方了。
那是整个华夏重工业的长子,是所有机械人心里的一座丰碑。
可是,现在的光刻机底座需要的是什么级别的工艺?
那是连微小的分子排列都需要绝对均匀的神级锻件。
去那里,能行吗?
两天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煤灰的味道。
陈默一路上都在疯狂地计算着新的化学配比,而陆正阳则是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越来越荒凉、也越来越粗犷的北方大地,心里像压着一块几百吨的生铁。
曲令颐坐在对面,一路上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她膝盖上放着的笔记本偶尔翻开写几笔,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平静。
这种平静,陆正阳以前只在那些历经百战、马上就要发动总攻的老将军身上看到过。
当他们站在这座重工业巨兽的大门前时,天空中飘着灰蒙蒙的雪花。
巨大的厂房连绵不绝,高耸的烟囱往外喷吐着滚滚浓烟。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钢铁被高温熔化时的焦糊味。
这里的地面都是黑色的,被无数双沾满机油的胶鞋踩得硬邦邦的,连冰雪都无法在上面停留。
一重厂的厂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东北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带着厂里的几个总工程师,早早地就在寒风里等着了。
看到曲令颐拿出那本首长亲笔签发的红头文件,王厂长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知道,能带着这东西来的人,要干的绝对是能把天捅破的大事。
没有任何寒暄和客套,一行人直接进了一重厂最核心的会议室。
一张巨大的白纸被曲令颐平铺在斑驳的会议桌上。
曲令颐没有废话,直接拿起铅笔,在纸上画出了光刻机底座的剖面图。
“不需要任何焊接,不需要任何螺栓连接。我要的是一个重达五十吨的超巨型无缝锻件。”
曲令颐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仅是形状,最核心的是内部的晶相组织。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一处微观应力集中点。”
“我们要用它来承载亚微米级别的精密光学系统,任何由于金属密度不均造成的微小形变,都会导致整台机器报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重厂的总工程师是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老头,姓周。
周总工盯着桌上的那张图纸,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同志在异想天开,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作为一个在钢铁里打滚了半辈子的老机械人,他比谁都明白这张图纸意味着什么。
周总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曲总工,不是我们不想干,是不可能干得出来。”
他站起身,指着窗外那些正在轰鸣的厂房。
“我们厂现在最大的蒸汽锤,是两千吨级的。要把五十吨的特种合金钢锭一次性锻透,而且内部晶相还要达到你要求的那种绝对均匀,至少需要一万吨以上的静水压力。”
“这不是靠工人的手艺能弥补的,这是一条死胡同!”
周总工的眼眶有些发红。
如果用两千吨的锤子去砸,表面看着是成型了,但里面根本锻不透,就像是夹生饭,内部全都是细小的裂纹和应力。
这种东西拿去承载精密仪器,哪怕只是室温变化个一两度,它自己就会发生肉眼看不见的扭曲。
陆正阳站在曲令颐身后,死死地咬着嘴唇。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一重厂的工程师们没有错,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
可是工业基础的差距,就像是横在他们面前的一道天堑。
你总不能要求一群拿着红缨枪的人,去打下一架超音速战斗机。
陈默也停下了手里转动的钢笔,眼神黯淡了下来。
物理极限,这是比化学反应还要冰冷无情的东西。
就在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得快要让人窒息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哽咽。
所有人都转过头。
那是一个负责给会议室倒水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蓝布工装,背驼得厉害,满是老茧的手死死地抓着一个铝皮暖水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是厂里最老的一批退休工人,大家都叫他赵师傅。
因为无儿无女,退休后就留在厂里干点打扫卫生的杂活。
赵师傅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曲令颐放在桌上的那张图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那如同沟壑般的脸颊流了下来。
“一万吨……一万吨的压力……”
赵师傅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一只受伤的老兽在哀鸣。
“要是当年……要是当年那台机器能造出来,别说五十吨的锻件,就是一百吨的,咱们华夏人也能一锤子给它砸出来!”
周总工脸色一变,赶紧走过去拉住赵师傅的胳膊,低声劝阻。
“老赵,你提那个干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是个没法填的窟窿。”
但赵师傅突然猛地甩开周总工的手,爆发出了一股让人心惊的力量。
他大步走到曲令颐面前,因为激动,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女首长,你说你要一万吨的压力,对不对?”
曲令颐看着这个老泪纵横的工人,眼神里没有任何轻视,她站直了身体,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只要有一万吨以上的均匀压力,我就能造出国之重器。”
赵师傅突然咧开嘴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难受。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厂区最深处的一座荒山,“走!我带你们去!咱们厂,有!”
周总工和王厂长全都变了脸色。
那是一段被尘封的记忆,是一重厂所有老一辈人心里的一个巨大的伤疤。
但曲令颐没有犹豫,她直接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跟着赵师傅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陆正阳和陈默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王厂长长叹了一声,也带着人快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