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崔府门前停稳,顾承鄞掀开车帘,他没有急着下车。
而是看向不远处的那扇崔府大门。
朱红色的门漆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有些斑驳了,门环上的铜绿像是时间留下的指纹。
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诉说着这座府邸经历了多少风雨。
门楣上方的牌匾上,崔府二字笔力遒劲,笔画间透着千年世家特有的厚重。
这不是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也不是权臣家的张扬跋扈。
而是与生俱来的清贵。
顾承鄞下车,站在崔府门前,抬头看着牌匾,心中不由得感慨起来。
崔子鹿。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带着像是山间溪流一样的质地。
不浑浊,不沉重,不掺杂任何让人头疼的东西。
对于崔子鹿,顾承鄞的想法一直都很纯粹。
就是一个调皮可爱的小妹妹而已。
毕竟,这位是真萝莉,不像顾小狸是合法的。
崔子鹿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整个人像是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温暖明亮。
她哭的时候,眼泪会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鼻子红红,嘴巴扁扁。
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让人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面前,只为换她一个笑容。
所以崔子鹿的可爱是天然且不经过任何加工的。
她不需要装,不需要演,不需要刻意去做任何事。
只需要笑一下,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这种天真烂漫,在尔虞我诈的朝堂斗争中,是极其珍贵,也极其罕见的。
所以顾承鄞一直把她当成小妹妹。
没有别的想法,没有别的心思,没有任何可能会让这份纯粹变质的杂质。
但是在知道承鹿书院这个地方后,顾承鄞发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承,是顾承鄞的承。
鹿,是崔子鹿的鹿。
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像是一把锁,把两个人的名字锁在了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崔子鹿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有没有想过,别人看到这个名字会怎么想。
她有没有想过,他听到这个名字会怎么想。
她有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把两人的关系,变成让人不得不多想的东西?
崔子鹿也许想了,也许没想。
以顾承鄞对她的了解,大概率是没想。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承鹿好听,单纯地想把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
单纯地想让这座书院成为两个人共同的东西。
崔子鹿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用她认为最美好的方式。
把心意刻在了承鹿书院的一砖一瓦里。
所以崔子鹿不仅认真了,还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在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努力,只为了补齐他的短板。
顾承鄞很清楚自己的短板是什么。
他虽然很厉害,但再厉害,也终究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时间是有限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这是客观规律,不以意志为转移。
顾承鄞现在的身份地位,现在的势力版图。
其实都是依附洛曌的正统大旗得来的。
储君党的人之所以听从他,是因为他是顾承鄞吗?
不。
是因为他是储君少师,是储君洛曌面前的大红人。
这条路,既是捷径,也是死路。
捷径是不需要从零开始,不需要像寒门子弟一样,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储君党是现成的平台,现成的势力,更是现成的舞台。
而死路是因为这种依附关系,让顾承鄞很难拥有属于自己的人。
这些人效忠的不是他,是洛曌。
这些人追随的不是他,是储君。
无论顾承鄞的能力再怎么强,只要他一天是储君少师,只要他一天不自立门户。
就一天无法脱离洛曌的天然影响。
这就是现实。
顾承鄞从不否认,也从不逃避。
原本他是想着等去了青剑宗再着手此事。
但崔子鹿却在洛曌的影响无法触及的地方,创办了承鹿书院。
不在神都,也不在清河崔氏的核心地带。
只是一个偏远安静,没有人关注的小城。
那里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权力的博弈,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有座书院正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崔子鹿在那里,为顾承鄞把有才华、有潜力、有忠诚品质。
却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门路的年轻人。
一个一个地筛选出来,招进书院,培养成材。
她培养的,不是崔氏的人,不是储君的人,不是任何势力的人。
而是只属于顾承鄞,只忠诚于顾承鄞的人。
这些人没有听过洛曌的名字,没有受过任何势力的恩惠,没有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
他们只知道,是顾承鄞给了他们读书的机会,是顾承鄞给了他们改变命运的可能。
是顾承鄞值得他们用一生去追随。
承鹿书院,是崔子鹿为他准备的一份大礼。
如此厚重的大礼,如此不求回报的真心,让顾承鄞都不得不重新看待崔子鹿。
不是把她当成小妹妹的那种看待,而是把她当成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值得认真对待的看待。
甚至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崔子鹿是唯一对他没有任何算计,单纯就是喜欢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很别扭,可它就是事实。
无论是林青砚,还是洛曌与上官云缨。
她们都算计过他,他也算计过她们。
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也没什么好羞愧的。
在权力游戏中,算计是常态,是生存法则,是每个人都必须掌握的技能。
而顾承鄞之所以会把崔子鹿带在身边。
是因为她是崔府大小姐,是崔世藩唯一的女儿。
在当时的形势下,崔子鹿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但崔子鹿却从来没有算计过他。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她不谋求什么利益。
也不想着什么好处,更没有在背后做过不利的事情。
崔子鹿对顾承鄞的好,是纯粹且不掺任何杂质的。
甚至在离开神都前,她还试图将他从清吏司里救出来。
为此不惜亲自以身犯险,从客观的角度来看。
这个想法不仅有点天真,甚至还很没脑子。
但心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