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动到了02:59:59。
实训中心里的温度似乎比刚开考时高了一些。
几百个人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走动,说话,呼吸。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虽然一直在往外送着冷风,但压不住那种逐渐升温的焦躁。
左前方的一张工作台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一个外省队伍的男生把手里的改锥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他面前架着一个用金属细杆拚成的支架,上面用胶带绑着四块深蓝色的太阳能电池板。
红黑两根导线从电池板背面引出来,接在一个黄色的万用表上。
万用表的液晶屏幕上,黑色的数字停留在0.32上。
一直没有跳动。
「0.32伏。」
那个男生盯着屏幕,声音有些发乾。
旁边的一个女生凑过去看了看,又擡头看了看头顶十几米高的工业照明灯。
「我们已经把四块板子全部串联了,怎麽只有这麽点电压?是不是线没接好?」
她伸手去捏那个连接处的鳄鱼夹。
「线没问题。」
男生把改锥推开。
「是光照不够,这里的灯看起来亮,但散射太严重了,打到桌面上根本没多少能量。」
「那怎麽办?」
「我不知道。」男生烦躁地抓着头发。
「连0.5伏都不到,那颗灯泡的死区电压是2伏,这点电连它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类似的对话和动静,在场馆的各个角落里陆续出现。
用风扇吹风力发电机的队伍,发现转子在微风下只能偶尔转动半圈,万用表上的读数一直在零点几伏徘徊。
开局时那种抢到高级物资的兴奋感,在这两个小时里被一点点磨平。
取而代之的,是发现物理常识被环境卡死後的恐慌。
他们手里的高级货,在这个特定的空间和条件里,变成了一堆无法跨越阈值的废品。
场馆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杂乱。
有人开始翻找金属箱的底层,试图寻找其他的替代方案。
有人跑去找巡场的裁判,询问是不是仪器有故障。
陈拙他们的工作台前很安静。
陈拙在纸上研究自己的计划还有什麽漏洞。
周凯手里的黑笔在草稿纸上移动。
纸面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填满。
他画了一个闭合的磁路模型,旁边写着磁通量的微积分方程。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停下来,看了看题目要求的2.5V目标电压,又看了看旁边放着的那块半导体制冷片。把刚才算出来的一个匝数比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算式。
和归坐在工作台的侧面。
为了看清手里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绿色铁氧体磁环,他的腰弯得很低,脸几乎贴到了桌面上。手里捏着两根细细的铜线。
铜线的表面涂着一层透明的绝缘漆,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他需要把这两根线同时,均匀地绕在那个小小的磁环上。
不能有交叉。
不能有重叠。
线与线之间必须紧密贴合。
和归的呼吸放得很慢。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两根线,顺着磁环的内孔穿过去,拉紧。
然後左手转动磁环,右手再次穿线。
他的动作很僵硬,每一个循环都要停顿一下,确认线的走向。
王话少在摆弄那块白色的面包板。
上面有很多排列整齐的小孔。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带有三个金属引脚的小元件,一个NPN型的三极体。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元件正面的平整面,确认了发射极,基极和集电极的位置。
把三个引脚对准面包板上的小孔,用力按了下去。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色环电阻。
棕,黑,红,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阻值,把电阻的两端折弯,插在三极体旁边的孔里。
做完这些,他擡起头,看了一眼和归。
「还没绕完?」
和归没有擡头,也没有回答。
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缓慢地穿线。
苗世安坐在王话少旁边,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手里的红黑表笔稳定地压在电阻两端。
万用表的蜂鸣声时不时短促地响一声,他把测好的元件按照实际阻值,在桌面上排成几个整齐的小方阵。
工作台的最边缘。
林一坐在一把钢管摺叠椅上。
她的脊背微微弓着,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左手捏着一截漆包线,右手捏着对摺的细砂纸,夹住线头。
往外拉。
再拉。
细微的粉末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
她刮得很慢。
眼神没有焦点,看着桌面上一道深色的划痕发呆。
周围的争吵声,走动声,甚至隔壁桌男生砸桌子的声音。
对她来说,就像是某种背景白噪音。
这是一种不需要动脑子的机械劳动。
大脑的皮层活动降到了最低点。
呼吸平稳绵长。
她的身体进入了一种类似於休眠的放松状态。
时间继续流逝。
红色的大屏幕上,数字变成了01:45:00。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
和归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把那个绕满铜线的绿色磁环放在桌面上。
上面的线圈排列得很整齐,四根线头从两端引出来。
和归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周凯也放下了笔。
他把最上面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推到工作台中间。
「初级和次级的匝数比定在1比1.5。」周凯说。
「这是我能算出来的,在这个磁导率下,起振最容易的参数。」
陈拙走过去,拿起那个磁环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周凯算出来的纸。
「测试吧。」陈拙说。
王话少把面包板推过来。
和归用镊子夹住磁环上的四根线头,这四个线头已经被林一用砂纸刮掉了绝缘漆,露出了里面黄色的铜他把线头按照周凯画的电路图,小心翼翼地插进面包板对应的孔位里。
初级线圈接在三极体的集电极。
次级线圈接在基极的电阻上。
一个最简易的高频自激振荡升压电路,焦耳小偷,完成了外围的拚装。
陈拙拿过万用表,把档位调到通断测试档。
红黑表笔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点了一下。
万用表发出短促的蜂鸣声。
「线路通了。」陈拙放下表笔。
接下来是电源。
陈拙从刚才找出来的散件里,拿起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
四四方方,像一块薄薄的陶瓷饼乾。
侧面引出了一红一黑两根较粗的导线。
他把制冷片的红黑线接在电路的输入端。
「目标灯泡。」陈拙说。
王话少小心翼翼地撕开那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
把那颗需要点亮的红色高亮LED灯拿出来。
看了一眼长短引脚,区分正负极。
插在电路的输出端。
所有的连接都完成了。
工作台上,一个由破旧散件,细线和面包板组成的简陋系统,静静地趴在那里。
看起来没有任何科技感,甚至有些寒酸。
大屏幕上的时间是01:10:00。
还有一个小时出头。
「谁来捂?」陈拙看着那块黑色的制冷片。
「我来。」王话少搓了搓手。
他向前探出身子。
把两只手掌平铺在那块黑色的陶瓷片上。
用力压紧。
体温开始向陶瓷片传导。
塞贝克效应开始发生作用。
周围的其他省份队伍,有的还在绝望地调整太阳能板的角度,有的已经放弃了成品组件,开始在底层箱子里乱翻。
陈拙他们的工作台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凯盯着那颗红色的LED灯。
苗世安双手握着万用表的表笔,死死压在 LED灯的两个引脚上,盯着液晶屏幕。
红灯猛地一闪,亮度瞬间拔高。
「起振了。」苗世安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电压2.64伏,越过死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颗原本暗淡的红色LED灯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
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
紧接着。
红光猛地一闪。
亮度瞬间拔高。
一颗刺眼的红色光点,在半透明的树脂灯管里稳定地亮了起来。
亮了。
王话少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一丝狂喜。
他下意识地想喊出声,但强行把声音压在了喉咙里,只是咧开嘴,看着周凯和和归。
和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周凯捏着拳头,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
他们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散件,用一个手工绕制的粗糙线圈。
硬生生地把人体的体温,跨越了那道巨大的电压鸿沟,升到了2.5伏。
「稳住。」陈拙看着王话少,「目标是十秒,别松手。」
王话少点点头,手掌继续用力贴着制冷片。
四秒。
五秒。
六秒。
红色的光点依然刺眼。
稳定的电流在高频开关的控制下,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二极体里。
七秒。
那颗刺眼的红色光点,突然毫无徵兆地闪烁了一下。
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
「电压在掉!」苗世安猛地擡起头。
「2.1伏……1.8伏……跌破阈值了!」
红光从刺红衰减成橘红。
「0.6伏…0.2伏……」苗世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王话少愣了一下。
「怎麽回事?」
他以为是自己的手没贴紧,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掌心死死地压在陶瓷片上。
八秒。
红光没有恢复。
而是从那种高亮的刺红色,迅速衰减成了一种暗淡的橘红色。
就像是电池电量耗尽前最後的挣扎。
九秒。
橘红色彻底消失。
LED灯管里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线。
十秒。
灯灭了。
面包板上的那颗发光二极体,重新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透明塑料壳。
王话少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他的手还死死地按在制冷片上。
但灯再也没有亮起来。
工作台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刚才那十几秒钟的狂喜,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熄灭,生生砸成了一地的碎片。
「线断了吗?」
和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立刻凑过去,仔细检查磁环上的铜线和面包板上的引脚。
「没有,没断,全都在孔里。」
「短路了?」
周凯一把抓起万用表,把档位调到电阻档,快速地在几个节点上测量。
液晶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
「没有短路,阻值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三极体,「是不是管子烧穿了?」
「廉价的管子,漏电流可能太大,发热击穿了。」
王话少松开手,有些烦躁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
周凯准备去底层箱子里再找一个三极体替换。
「先等等,不用换。」
陈拙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他没有去看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也没有去检查面包板上的线路。
他走到工作台中间。
伸出一只手。
手指顺着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边缘,插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制冷片朝下的那一面,也就是和原木工作台台面紧紧贴合的那一面。
陈拙停留了两秒。
然後把手抽了回来。
「底下的陶瓷板,是温的。」
陈拙看着他们。
周凯愣住了。
王话少也没反应过来。
陈拙拿起那块黑色的制冷片,把它翻了个面。
底下的木质桌面,因为刚才一直被压着,留有一点微弱的余温。
「不是电路的问题。」
他把制冷片重新放回桌面上。
「温差发电,塞贝克效应的前提,是热端和冷端必须存在温度梯度。」
「王话少一直在用体温加热上面这块陶瓷片。」
「热量通过半导体材料,向下传导。」
「底下的冷端,紧紧贴着这张原木桌子。」
「木头是热的不良导体。」
陈拙指了指桌面。
「热量散不出去,全部淤积在底部。」
「十秒钟的时间,制冷片上下两面的温度,已经达到了热平衡。」
「上面是一个温度,下面也是同一个温度。」
「没有温差,电势差瞬间归零。」
「所以灯灭了。」
几个人盯着那块黑色的陶瓷片。
物理常识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了他们面前。
温差发电,不仅需要热源。
更需要一个能持续带走热量,维持低温的冷源。
但在这样一个只有木头桌子的考场里,去哪里找冷源?
大屏幕上的时间变成了01:05:00。
全场依然喧闹。
别的队伍还在为了0.5伏的电压焦头烂额。
而陈拙他们,已经触碰到了这个系统的最後一道锁。
「造冷源。」
陈拙没有迟疑,直接下达了指令。
他转身走向那个庞大的黑色金属箱。
箱子的底部,是一块用来加固的铝合金底板,用几颗十字螺丝固定着。
「王话少,拿改锥,把这块底板拆下来,铝的比热容小,导热性好。」
陈拙指着箱底。
王话少立刻拿起一把螺丝刀,对着箱底的螺丝用力拧了起来。
「周凯,去洗手间。」
「拿一卷擦手用的纸巾,全部用水打湿,不要拧乾,让它保持滴水的状态,快。」
陈拙转头看向和归。
「和归,麻烦你把线路重新理一下,把输入端的红黑导线加长,我们需要把制冷片悬空。」没一会。
周凯跑了回来。
手里捧着一团湿漉漉的白色纸巾,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串水花。
王话少也把那块长方形的铝合金底板拆了下来。
「垫在下面。」陈拙指挥。
王话少把铝合金板平放在木头桌面上。
周凯把那一团浸透了水的湿纸巾摊开,铺在铝板上。
陈拙拿起那块半导体制冷片,把冷端死死地压在湿纸巾上。
「水在常温下蒸发,会带走大量的汽化热。」
陈拙看着那个简易的三明治结构。
「湿纸巾和铝板组成的散热层,会强行把冷端的温度锁死在室温甚至更低。」
「这个冷源,足够撑过十秒的测试。」
系统重新布置完毕。
湿纸巾里的水分在慢慢渗透。
铝板将周围的温度传导过来。
时间来到00:55:00。
「再试一次。」陈拙往後退了一步。
王话少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掌。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向前探出身子,把两只手掌平铺在制冷片的热端上。
用力压住。
周凯盯着面包板上的LED灯。
和归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灯没有亮。
五秒。
十秒。
那颗透明的塑料灯管,依然毫无生气。
里面连一丝微弱的红光都没有闪现。
「没反应。」王话少的声音有些慌了。
他把手掌挪开,又重重地压了上去,试图增加接触面积。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万用表上的读数甚至没有超过0.1伏。
「是不是湿纸巾把短路了?」周凯赶紧检查制冷片边缘的接线。
没有水渗进去,绝缘层完好。
「还是管子刚才烧了?」和归拿起万用表。
陈拙走过去。
他没有看电路。
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王话少的手腕。
手指贴在了王话少的掌心上。
陈拙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松开手。
「你的手太凉了。」
王话少愣住了。
他自己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一层冷汗。
手指冰凉,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陈拙看向周凯。
「你来。」
周凯立刻把手压在制冷片上。
等了十秒。
灯还是没亮。
陈拙摸了一下周凯的手指。
一样。
冰凉,且带着湿滑的冷汗。
陈拙没有再去试和归和苗世安的手。
他知道结果是一样的。
这不再是物理问题。
这是生理问题。
经过昨天六个小时的个人赛高压。
加上今天早晨开考以来的三个多小时。
在这样一个嘈杂,充满竞争压力的环境里。
周凯在算复杂的数学方程。
和归在绕折磨神经的细线。
王话少在不断地试错和等待。
他们的身体,一直处於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
交感神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
为了保证大脑和核心脏器的供血,周围血管剧烈收缩。
四肢末梢的血液循环降到了最低点。
越紧张,越想赢,手就越凉,冷汗就越多。
王话少和周凯现在的手心温度不够。
加上水分蒸发带走的热量。
他们根本无法提供稳定的热源。
湿纸巾确实锁死了冷端。
但他们失去了唯一的热源。
热力学系统搭建得完美无缺。
却倒在了人体生理机能的本能反应上。
大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00:50:00。
不到一个小时。
王话少急得在原地打转,两只手不停地互相搓着,试图摩擦生热。
但越着急,心跳越快,手心冒出的冷汗就越多。
刚刚搓出的一点温度,几秒钟後又变成了冰凉。
苗世安摘下眼镜,揉了揉发乾的眼睛。
绝望感像一层厚厚的灰尘,落在这个摆满散件的工作台上。
系统的拚图已经完整。
最後一块碎片,却在自己身上碎掉了。
陈拙站在桌边。
看着那颗暗淡的发光二极体。
手指在工作台边缘的木纹上轻轻划过。
周围是百来个人绝望的喧闹声。
距离结束时间,正在一点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