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上海的街道被昏黄的路灯拉出冷寂的长影。
唐山海开车带着陈青前往提篮桥监狱。
唐山海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瞥向身旁面色冷峻的陈青,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陈主任,这么晚了,非要去提篮桥吗?要不明天再去吧,夜里奔波也不方便。”
陈青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神冷冽如冰:“提篮桥里可还有大鱼没抓干净,我怕夜长梦多。你去把那些人一一指认出来,事成之后,我亲自给你请功。”
唐山海眉头微蹙:“陈主任,没必要斩尽杀绝吧,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斩尽杀绝?”陈青猛地侧过头,眼中带着未消的怒火,“今天我差点就死在了霞飞路!到底是谁要斩尽杀绝?陶大春那王八蛋,拿着狙击枪冲我脑袋打,这个混蛋到底藏在哪里去了!”
唐山海心头一紧,面上故作茫然:“我怎么知道。”
“别装了,熟地黄。”陈青冷笑一声,直接挑破了身份,“按照我以前的脾气,你和徐碧城今天已经被活埋了,再动歪心思,我先杀徐碧城这个小娘皮,我可是上海站副站长,今天这事戴老板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军统上海站一个都别想活!”
唐山海见他彻底挑明,脸上瞬间堆起苦色:“陈副站长,这事儿真不关我的事,是谭忠恕的命令,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我就是去提篮桥见他,要么他给我个说法,要么,今晚就是他的忌日。”陈青眼底翻涌着狠戾的杀意。
唐山海神色一凛,赶忙闭嘴,轿车一路疾驰,很快抵达提篮桥监狱门口。
早已提前接到电话的典狱长陈清泉,即便已是深夜,依旧毕恭毕敬地守在大门外,一见陈青下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陈主任,您可算来了!您之前答应我的,我妹妹那副处的事情……”
陈青愣了一下,淡淡反问:“你妹妹,哪位?”
“就是在76号无锡站电讯室当科长的陈青花!”陈清泉连忙提醒,脸上满是期待。
陈青闻言,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什么副处,处长啊!”
“哎呦!陈主任,您今天可真是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陈清泉喜出望外,连忙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快里面请,里面请!我都安排妥当了!”
陈青颔首,迈步朝着监狱大门走去,唐山海紧随其后。
惨白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中央,将审讯室的每一寸角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硝烟气息。
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谭忠恕被两名特务押了进来,踉跄着站定,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对面木椅上的陈青。
陈青抬手挥了挥,低沉的嗓音打破寂静:“所有人都出去,唐山海,守在门口。”
特务们应声退去,厚重的门再次合拢,只剩两人相对。
陈青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谭忠恕:“谭站长,为何要杀我?”
谭忠恕挺直脊背,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淡淡回了句:“戴老板的意思,我只是执行军令。”
“我自问忠心耿耿,在上海站也算立了不少功劳,并无半分背叛之举。戴老板为何要对我下此毒手?”
“我不知道,只是执行命令。”谭忠恕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好一个天职。”陈青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冷意,“我倒想问问,谭站长既然接了这杀我的命令,想必也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只是你可想过,你这一死,上海站这一百多号刚过来的兄弟,怕是也要给你陪葬。”
谭忠恕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绝:“以身殉国,吾所愿也,我相信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陈青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盯着谭忠恕:“我老婆孩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谭忠恕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了头。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诛心。
陈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希冀彻底碎了,整个人颓然向后靠坐在椅背上,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谭忠恕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惋惜。
陈青缓了缓神,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知道,我是在等重庆的消息,才没动手,可我也把话放这,只要确认妻女已死,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我秘密处决。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没有。”谭忠恕答得毫不犹豫。
陈青道:“我知道,还是因为龙川肥源那篇报道,戴老板这人生性多疑,当初王天木在华北站干的风生水起,从天津突然被调到上海,就是戴老板怕他在天津做大,尾大不掉。
结果王天木到了上海滩迟迟打不开局面,心中发急,就策划刺杀南京政府大员,结果中了埋伏被76号李默群抓了,当时的李默群就用了欲擒故纵,设宴款待他,席间拍了照片刊登在报纸上,戴老板不分青红皂白对王天木下达了刺杀令,王天木走投无路,只能投靠了76号,结果让上海和华北上万人遭殃,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会在我身上再发生一次,龙川肥源不过发了个假消息,戴老板依旧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我的家人,还派你来杀我。”
谭忠恕道:“陈青,我知道你有怨气,当时山城是有人故意挑唆,把报纸送到了戴老板面前,戴老板大怒,下达命令处决了你的妻女,你杀我也是应该的,我不怪你,只希望你不要真的做了汉奸。”
陈青没再多言,起身推开椅子,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口的唐山海立刻迎上来,跟着他走了出去,就听见陈青对身后跟来的陈清泉吩咐道:“把里面的犯人送回去。”
随后,陈青的目光落在唐山海身上,语气冰冷道:“还有这个唐山海,我怀疑他是山城安插的间谍,先关起来,等我查明情况再说。”
陈清泉赶忙指着唐山海,吩咐道:“来人,把这个唐山海抓起来。”
唐山海脸色骤变,刚想辩解,就被两侧的狱警架住了胳膊。
他垂头丧气地看着陈青决绝的背影,终究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很快,谭忠恕被重新押回了牢房。
而另一边,唐山海被关进了隔壁的囚室,失去了自由。
这时候陈清泉才低声道:“陈主任,刚才周部长秘书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什么事?”
“只是让我劝劝你,先别冲动,周部长会给你撑腰。”
“嗯,我知道了。”
陈青没再多言语,开车离开了提篮桥监狱,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和重庆决裂是迟早的事,可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也很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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