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906天。
于墨澜站在调度室窗前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二号泊停着一条船,上午靠的。不是货船。甲板上下来的人穿白大褂,有的袖子卷着,有的脱了大褂搭在胳膊上。几只铁皮箱子从船舱里吊出来,码在岸上。
排程册摊在他桌上,页脚夹着一张薄纸。纸边磨得发软,是四天前从登记册里翻出来的那页复印。日期、船号、货类都齐,操作人那一格空着,灯下亮一块,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很多遍。
杨滨也看见了。"医疗队的船。桐岭回来的。"
于墨澜认出了从跳板上下来的一个人。韩荣。军绿色的包背着,白大褂没脱。他下了跳板以后站在岸边等后面的人一起去消杀,没往港务楼这边看。
桐岭后来不发通报了。
联防口给了一个新方案——把没有症状的两千多人隔离出来,转到桐岭外围一处仓库区,封闭管理。剩下的留在原地。医疗队大部分撤回渝都。
排程册上桐岭那一栏的线还画着,但已经不往里填东西了。物资运送降到了维持级,每周一班,只走基础口粮和消毒剂。药品不再追加。
下午宋美瑛从对外那边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份回程提单,搁到于墨澜桌上。
"回程件的提单副本。"
于墨澜接了。
宋美瑛没马上走。她站在调度室门边等着,直到杨滨出去。
"今天去了管理处。"
"一早去的。到了以后走廊里已经坐着人了。三个。一个女的抱着一叠纸,一个男的靠着墙,还有一个年纪大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我瞧了一眼,十七八岁的样子。"
"哪个段的。"
"不知道。我想跟旁边那个女的搭话,她刚说了两个字'D段',里头就叫她进去了。等她出来的时候我想拦她问问。她低着头从我旁边走过去了,手里那叠纸抱得比进去之前还紧。"
于墨澜听着。
"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轮到我。进去以后一张桌子,一个人,登记本摊着。我把C段十一月二十九号的事说了。他翻了本子,问家属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合上了。"
"'已经记录了。有消息会通知。'"
她学了那个人的口气。
"我问多久。他说会通知。我问之前有没有别的家属来问过一样的事。他说这个他不能告诉我。"
"然后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我说我儿子六岁,你们的记录上写着他到了,接收的人说没有见过他。我应该找谁。"
"他说这个问题不在他的处理范围内。让我等通知。"
"我没走。他叫了我两次。第三次他说后面还有人等着。我说让他们等。他站起来开了门,叫走廊里下一个进来。我只好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又多了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叫到谁谁进去,出来就走。"
于墨澜看着她。
"明天我去联防口。"宋美瑛说。"管理处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
老葛从走廊那头回来了。宋美瑛转身往对外口方向走了。
下班。于墨澜出港务楼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二号泊。医疗队的船空了,铁皮箱子搬走了。甲板上没人。
走到家属楼底下的时候他看见宋美瑛在一楼单元门外面站着。她没上楼,背靠着水泥柱子,在看楼上。三楼她家那个方向。
于墨澜在她面前站住了。
"美瑛。"
她低下头。
"你在管理处没提我的名字吧。"
"没有。"
"联防口也别提。"
"我知道。"
单元门里有人下楼经过,两个人都没动。等人走了,于墨澜把话放轻了。
"我跟你说个事。来渝都之前,我在一个地方待过。官方的营地。有编制,有配给。"
宋美瑛看着他。
"冬天出了感染。粮不够,煤也不够。上面搞了一回体检,说是排查。不过的人转移了。说是送别处治。"
"后来我们听到一个说法。叫'允许损耗'。"
"那些人回来了吗。"
"没有。"
于墨澜把提单副本折回指缝里。
"体检那天我女儿发了烧。有人把温度改了,放过了她。"
宋美瑛没有马上说话。她的背还靠着柱子,眼睛看着于墨澜。
"你是让我别找了。"
"我是让你知道你在找的是什么。"
宋美瑛站直了。
"如果那天被带走的是小雨。你会怎么做。"
宋美瑛等了于墨澜几秒。于墨澜把视线落到她鞋尖旁那道水泥裂缝上,裂缝里卡着一小段黑线头。
"那我明天去联防口了。"她进了单元门。脚步往楼上去了。
于墨澜站在外面。
天已经黑了。他上了楼,进门。林芷溪在灶台边,小雨趴在桌上写字。
于墨澜在桌边坐下来。
"今天桐岭的医疗队回来了。"
林芷溪转过头来。
"撤回来的?"
"大部分。没症状的两千多人隔离到了外围,剩下的留在原地。"
林芷溪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没有动。
小雨抬起头来看于墨澜。
"留在原地是什么意思。"
于墨澜看着她。
"就是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