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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道歉

    2029年1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587天。

    搜索组是早上七点多进的北门。

    天色灰白,日头压在云层后头没出来,北门的门框上挂了一圈细霜。

    徐强走在最前面,棉袄肩膀上搭着一段麻绳,手上有机油没擦干净。他开车去的,油是搜索队从废车里一点点攒的。

    徐强把搜索单递给于墨澜,没有先说收获,先说车:"那辆电机皮带该换了,备件只能撑两三趟,下一趟得找新的。"

    于墨澜接过搜索单翻了一遍。木料、散煤、杂货,末尾还有七十来斤干豆——仓库夹层里翻出来的,积了两年灰,但没霉。

    徐强把那袋豆子单独搁在一边,没等于墨澜开口:"玉玉那边让她先看,能留种的别动。"

    于墨澜把搜索单折起来,"老城区那片怎么样?"

    "绕了一圈,外围搜了两栋楼,都是空的,没进老城区里面。"徐强停了一下,"梁章昨天让人来传话,说别往里翻,我就没进。"

    桂俊林跟在队伍末尾,走进院子就停住了,站着没动。孙亮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人没说话。白朗在后面,走过来,没叫阿桂,对于墨澜说了一句:"来了。"

    这一天是于墨澜回营之前就在等的。昨天梁章过来说过,刘胜军临走前留了一句话——你们的那个伢,我等着看你们怎么说。

    于墨澜让徐强先把货清点入库,让白朗带阿桂去调度室等着。

    等他进调度室的时候,阿桂已经站在那了。白朗靠在门边,手插在兜里。

    阿桂不高,肩膀挺宽,直直站着,没把手往什么地方搭。他脸上的冻疮快好了,颧骨那块还有一道浅痕,比入营那时候结实了一点,骨架撑着,但肉不多,一看就是废墟里磨出来的那种。

    "上个礼拜老城区那趟。"于墨澜说,"那栋楼,进之前你怎么看的?"

    "窗户钉了木板,门缝没有光,灰是连续的,没有磨痕。"阿桂说,"没有活动迹象。"

    "你判断没人。"

    "对。"

    "那你为什么进去?"

    阿桂停了一下,"空了好久的地方,一般有剩的东西。"

    "如果你看错了,进去了有人怎么办?"

    "走。"

    "带着东西走?人家追出来怎么说?"

    没有回答。于墨澜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于墨澜说,"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外面活了这么久,抢点东西,杀个把人,都没人追究。但你现在出去,挂的是营地的名头。你进那户人家,那家人不管你叫什么,但他们知道你从哪个方向来的。”

    阿桂没出声。

    “你觉得,我们嘉余营,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地方,还是土匪窝?”于墨澜问。

    “不是土匪窝。”

    "老城区那几十口子,随便哪家趁夜摸过来,在北墙外架把刀等着,不是不可能的事。你不知道周涛遇到的事情,可以问问白朗。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我们任何一条命都亏不起。"

    于墨澜停了一下,"以后手伸出去之前,要经过我。"

    "记下了。"阿桂说,这回比刚才快。

    "罚一个月配给,降五成。出外勤期间恢复标准,回来继续扣。"于墨澜说,"今天下午跟陈志远去那户人家,你自己带点东西过去,当面说一声。东西从你自己的配给里出,别拿营地的。"

    阿桂点了下头。

    于墨澜说,"那家人收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以后在老城区那边的事,陈志远会知道,梁章会知道,我会知道。"

    阿桂知道什么叫监视。他没有问为什么,点了头,出去了。

    白朗转身要走。

    "你先等一下。"于墨澜说。

    白朗进来,把门带上。

    "带队那次,阿桂的判断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就是漏了。"白朗没绕,"我当时没有再往里看,信了他的。"

    “现在咱们要跟老城区那帮人谈事,他们手里多一个由头,我们就得多费一道手脚。"于墨澜说,"管理不善,罚半个月配给。带队出去,你的人说安全,你自己得再看一遍,这是你的事。"

    "明白。"白朗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于队,刘佳斌那次,我记着了。我就是想说一句,我没跟以前一样了。"

    "我知道,我也是觉得你还不错,才让你带他们。"于墨澜说。

    白朗出去了。

    刘佳斌那次,白朗回来只知道撇清。这次自己把话兜住了,没往阿桂身上推,知道甩锅没用了。

    这种人给他一条线,他自己会走在里面。现在白朗出去也有资格申请配枪,手底下那批人的毛病改不了,但带队的还听话,愿意认账,就不至于烂到根上。

    于墨澜叫了陈志远进来。

    陈志远推开门,先看了一眼于墨澜的表情,然后进来坐下,眼镜摘了擦了一下,戴回去。

    "老城区那边,你今天下午带阿桂过去。"于墨澜说,"刘胜军那边就说来认认脸,不是清查,走个程序。阿桂进的那户人家,让他自己带东西去说一声,你跟着,别让那家人的情绪闹大了。目的不是认错,刘胜军那边要看见我们怎么管自己人的,这比说什么都管用。"

    "情报也记?"

    "记。防空洞、水网,问一下还通不通。还有他们这一年半怎么过来的,吃什么,怎么存粮,有没有种过东西,这些也记下来。"

    陈志远把本子掏出来,写了几行,"贸易的事,今天提不提?"

    "提一句。我们缺的东西太多,就说年后想开个集市,在外面找个空地,以物易物。"于墨澜顿了一下,"重点问他们有没有种子。红薯种块、耐储的豆类,工具。这个你问一下苏玉玉什么好种,耐吃,最要紧。"

    "集市他们可能想在老城区里开,那是他们的地盘。"陈志远说。

    "不行,找中立地点。废品站那片或者粮站后面路口,你去看哪个合适,回来告诉我。可以骑摩托。必须是我们能控场的地方。"

    陈志远点头,把本子揣进兜里,起身走了。

    阿桂等在外面,拎着块腌狗肉——那是他先前自己打的,他后来用贡献点换回来了,今天装在布袋里带过去。两个人往北门方向走。

    于墨澜从窗口看了一眼,田凯在一旁,手里拿着枪跟了上去。梁章提前安排的,三个人,不去打架,就是多一双眼睛。

    “等等。”于墨澜拦住田凯,把92解下来交给他,“我跟他们说了不带枪,别让人看见起戒心。”

    三个人出去,在天快黑前回来了。

    陈志远进调度室,把本子翻开,放在桌上。

    "四十七个人。我看到了三十八个,另外九个是老人或孩子,出不了门。"

    "青壮年怎么样?"

    "比咱们少。但有几个手上看着有功夫,工厂或工地出来的。刘胜军这个人脑子清楚,可以对话。"

    于墨澜在本子上把四十七圈了一下。

    "阿桂那边怎么说?"

    "去了,见了那家人。老太太吓得够呛,阿桂把东西放下,老头没发作,把东西收了。"陈志远停了一下,"阿桂就站着,没多说话。"

    于墨澜没有接话。那家老头肯收东西,这件事就过去了。阿桂站着不多话是对的——话多了像解释,越解释越扯不清。

    "他们怎么活过来的,记了没有?"

    "记了。"陈志远翻到下一页,"他们没被陈老大抢,家里存粮多,用灶灰和草木灰拌在一起防潮,粮食压进陶罐里封,说能撑两年不霉。还有,南向屋子里种了蘑菇,用厨余堆的湿料。"

    于墨澜抬头,"蘑菇能吃?"

    "出了三茬,吃过了,没毒。"

    蘑菇不占地,不需要光,不需要土,用厨余就能出。于墨澜把这条记下来——苏玉玉前阵子说过,温棚光照那几盘苗长得歪,不需要光的东西值得专门问一遍。

    "下次集市,让他们带几株过来,让玉玉看看是什么品种,能不能留孢子。"他低下头,"地下室那边呢?"

    "两栋楼地下室是通的,存根茎类,温度稳定,腐烂率低一半。院子里土没坏的几户,去年结的红薯,没吃完的留着当种块。"

    于墨澜把最后这行单独圈了出来,折了页角。

    红薯种块。苏玉玉上周算过,现有品种太单一,春耕只有南瓜撑着,出了问题就是空一片地。这是集市上最想换到的东西。

    灶灰封粮、陶罐防潮、蘑菇种出了三茬——这帮人不是抱团等死的难民,是自己摸出了一套活法,也不像陈老大那样不讲道理。能谈最好,不能逼。

    "情报那边?"

    "和我以前记的有几处出入。"陈志远往前翻了一页,"西北防空洞三个入口,有一个塌了,一个留了人住过的痕迹,东西都带走了,现在空着。新华路地下排水管,前年秋天有一段沉降,堵了。"他停了一下,抬起头,"还有一条——东边县道靠近农资站的路口,最近有陌生人的脚印,不是刘胜军他们的人,没有靠近。"

    "脚印还是车辙?"

    "脚印,几个人,方向不定。"

    于墨澜把这条另起一行写在本子上,笔尖顿了一下,"让野猪这几天夜巡往东边和北边都多放一个哨。不知道是谁,但既然有人踩点,就不会只踩一次。"

    "集市那边谈出来没有?"

    "化肥厂北侧路口,他们提的。两侧空厂房可以遮风,出入口只有一个。日期我提了正月十五,他们没有反对,说年前也不准备出来。"

    于墨澜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这周边他都看过,化肥厂北侧路口。出入口只有一个,好管,但出事了不好撤。

    不过反过来想,对方也一样——进来了就在眼皮底下,不存在两头包抄。关键是楼上有没有制高点,得让人提前去看一遍。

    "让梁章安排人明天去化肥厂那边看一眼,确认地形,把能放哨的位置标出来。"

    陈志远合上本子,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于队,那家老头最后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们活下来不容易,你们来的那个伢,也不容易,就当没事了。"

    陈志远出去了。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走廊的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道黄光。

    王慧和陈玥私下跟老城区走动的事,于墨澜没有点破。陈志远昨天被当面揭了底,回去不可能不跟老婆和妹妹谈,谈完了自己会把这条线收紧。

    但反过来,王慧和陈玥跟那边熟,以后要摸老城区的底,家里就有一条现成的线,留着比断了值钱。

    林芷溪进来的时候,他没在看书,也没在看纸,就那么坐着。

    她把一张账单放在桌上:"你让我整理的种子,三行。"于墨澜拿起来扫了一眼——南瓜、萝卜、小白菜,后面跟了干豆留种的预估量,字写得很小,每行末尾都有备注。

    她拿起桌角那根快烧完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点上,把旧的带走去回收。走到门口,她没有立刻出去,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

    "今天那家老头,说阿桂也不容易,就当没事了。"于墨澜说。

    “你要处理王慧陈玥吗?泄密的事?”林芷溪问。

    “明天对账的时候你跟陈志远说,王慧有身孕就不要出营地了,免得受凉。不用说别的。陈志远自己清楚该怎么做。”

    林芷溪没有说话。她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蜡烛烧着,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雨后半夜守暖坑,别让她待太久。"

    "嗯。"

    她站起来,把那根旧蜡烛夹在手里,"你也早回去。我先走了。"

    于墨澜把几页纸叠好,站起来了。

    窗外月台的灯亮着,值夜的人影在灯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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