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郑州机场,薄雾还没散尽。
停机坪上,一架容克52运输机的引擎已经开始预热。
螺旋桨切割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
机场外围,三步一岗。
全是中央警卫军警卫营的兵,全副武装,子弹上膛。
宪兵在内围还站了一圈。
罗奇站在两百米外的警戒线外,一双手拢在袖子里。
早上的风不冷,但他从昨晚到现在,后背一直冰凉。
他看着远处那辆黑色的吉普车停稳。
车门推开,陈默走下来。
军装笔挺,领口的将星擦得锃亮,军靴一尘不染。
他走得很稳,神色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罗奇咽了一口唾沫。
昨晚在城南墙根,几百发子弹把第八军军长打成了烂肉。
今天早上,这尊杀神跟个没事人一样,准备回后方休假。
罗奇不敢上去打招呼,或者说根本轮不到他上前打招呼。
不多时,两辆插着黑色小旗的福特轿车驶入机场。
车门打开,侍从室主任林蔚先下车,快步走到后门,拉开车门,手垫在车顶。
夫人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外罩一件风衣,缓步走下车。
陈默迎上前,停在两步外,立正。
“干妈。”
夫人看着他。
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衣领。
“没有血腥味,处理得还算干净。”
陈默低头,“让干妈费心了。”
“费心倒是小事。”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的校长昨晚气得摔了一个杯子,半宿没睡着。何敬之大清早打电话到官邸,嗓门大得我在二楼都能听见。”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这事夫人已经摆平了。
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这阵风已经刮过去了。今天早上八点,军委会的密电已经发往各战区。黄杰、周学海等人,临阵脱逃,动摇军心,由军委会下达密令,就地正法。”
旁边,林蔚眼皮微微一跳。
黑的成了白的。
先斩后奏,变成了奉命行事,这就是特权。
夫人继续道:“你干爹也放了话,以后再有谁敢在战场上脚底抹油,这几个人就是下场。”
陈默抬眼,“学生明白,一定不辜负校长和干妈的苦心。”
“行了,别在我这里说官话。”夫人摆手。“你今天回去,好好洗个澡,秋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脾气也见长。你回去多顺着她,女人生孩子,半只脚在鬼门关里,你要是有半点惹她不高兴,我饶不了你。”
陈默点头,“是。”
夫人转身,看了一眼远处的飞机。
“走吧,后方不比前线清静,自己当心。”
“干妈保重。”
陈默敬了个军礼,转身走向舷梯。
张世希和王虎跟在身后。
林蔚站在夫人身侧,一直看着陈默走进机舱。
直到舱门关闭,他才低声开口:“夫人,何部长那边……”
“让他闭嘴。”夫人没回头,声音冷淡,“第八军连个兰封都守不住,他还好意思打电话?他的人死在郑州,总比死在日本人手里,丢国府的脸要强。”
林蔚立刻低头,“是。”
……
飞机很快升空,穿入云层。
机舱里略微颠簸,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张世希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电文。
“军座,各战区的反应传回来了。”
陈默没睁眼,“念。”
“第一战区程潜长官一早召开了高参会议,通报了黄杰伏法的消息。会议开了不到十分钟,没人说话,随后程潜长官下令,所有主官未经军委会许可,不得擅离指挥部一步。”
张世希翻过一页。
“第五战区,李长官看到通报后,把电文抄发了全军。开封前线的薛长官没有回电,但他连夜枪毙了两个撤退时乱了建制的营长。”
陈默睁开眼,薛岳不傻。
他看懂了这份通报背后的刀光,有人拿黄杰祭旗,他薛岳就得拿手底下的人立威。
不然,队伍没法带。
张世希收起文件,看着陈默。
“军座,这一刀,切得很准。至少半年内,没人敢在您背后捅刀子。”
陈默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别人不敢捅,因为刀在我手里。”
他放下水杯,看向张世希。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在武汉待命,中央警卫军在郑州休整,兵员和装备必须尽快补齐。”
张世希坐直,“是,军座。”
“汉口码头那边,杰克的第二批货这几天就到。”陈默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剩余的火炮以及通讯设备,还有配套的弹药已经全部到齐。”
张世希眼神也变了,“有了这批装备,加上补充的新兵,中央警卫军六个主战师的火力,能彻底压死日本人的常设师团。”
“东西在船上,那是废铁,拉到军营里,才是真家伙。”陈默看着他,“这批装备,和上次一样直接从码头拉走,装火车,运到郑州前线的军营,你亲自去盯。”
张世希点头,“明白军座,我落地后就去汉口。”
交代完,陈默看向王虎。
“你在武汉,警卫工作也不能松。”
王虎捏了捏拳头,冷笑,“军座放心,这地方谁敢扎刺,我先折了他的手。”
机舱里安静下来。
陈默靠回椅背,脑海中浮现出俞秋月的影子。
快大半年没见了。
走的时候,她的肚子才刚显怀。现在,算算日子,预产期就在二十多天后。
他长吐了一口气,杀人的戾气在胸腔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