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个字出口的时候,校长的语气变了。
不是在说军务。
是在说家事。
建丰张了张嘴,想说“正因为是自家人,更不能——”
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父亲的眼神已经告诉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校长拿起电文纸,又看了一遍李宗仁那封措辞严厉的附电。
“恳请委员长予以训诫。”
他把这句话念出声,鼻子里哼了一下。
“训诫。”
建丰站在旁边,忽然意识到父亲哼的这一声,不是冲陈默,是冲李宗仁。
校长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打开台灯,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拿张纸来。”
建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电文纸,铺在桌上。
校长低头写字。
建丰站在侧面,看着父亲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第一行写的是收件方——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李宗仁。
第二行开始是正文。
“德邻兄亲鉴。”
建丰的眼角跳了一下。
“德邻兄”。
这个称呼很客气,客气到有些反常。
“陈默部在定远方向之作战,中央已有所了解。”
“该部系中央直属部队,此次作战另有部署,行动计划已事先报备军事委员会。”
建丰看到这一行,嘴角抽了一下。
事先报备?
陈默什么时候报备过?
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校长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写日记。
笔继续往下走。
“望德邻兄以大局为重,协调各部配合陈默部作战,勿因枝节而伤和气。”
“至于军纪之事,待战后由军事委员会统一处理,目前以歼敌为先。”
末尾署名:校长。
校长把笔帽盖上,放下笔。
他拿起电文纸吹了吹墨迹,递给建丰。
“发出去。”
建丰双手接过。
他低头又扫了一遍电文,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父亲这封电报,表面上是回复李宗仁,实际上干了三件事。
第一,“事先报备军事委员会”——这句话直接把陈默不回电的性质从“抗命”变成了“另有部署”。
李宗仁收到这封电报,就算再不满,也没法拿军纪说事了。因为委员长已经替陈默背书了。
第二,“望德邻兄以大局为重”——这句话听着客气,翻译过来就是“别添乱”。
第三,“待战后由军事委员会统一处理”——这句话是给李宗仁一个台阶。
不是不管,是以后再管。
建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家老头子,永远是这样。
规矩是给外人定的。
自己人,另有一套规矩。
“还愣着做什么?”校长的声音传过来。
建丰回过神,“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经儿。”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再单独给陈默拍一封电报。”
建丰回过身。
“怎么写?”
校长沉默了几秒。
“就八个字。”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放手去打,勿负所望。”
建丰把这八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转身。
门关上了。
校长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那张已经空白的桌面上。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黄埔拍的,很老了,边角已经泛黄。
上面是一群年轻的军官学员站在操场上,后面是校门口“贪生怕死莫入斯门”的门匾。
第二排最右边,站着一个又瘦又高的年轻人,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有股不服气的劲头。
校长看了那张脸两秒,把照片放回抽屉里。
他关了台灯。
……
一月二十八日,凌晨三时二十分。
徐州,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
徐祖贻几乎是跑进来的。
李宗仁刚眯了一会儿,被脚步声惊醒,坐直身体。
“武汉的回电。”
徐祖贻把电文纸递过去,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李宗仁接过来,展开。
看完第一行,他的烟停在了半空。
看完第二行,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看完第三行,他把电文纸放在桌上,手掌压住。
“行动计划已事先报备军事委员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徐祖贻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李宗仁慢慢把烟摁灭。
“燕谋。”
“在。”
“你说,陈默这个年轻人——”
李宗仁的目光落在电文上某个位置,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到底是在打日本人,还是在干些什么别的事情?”
徐祖贻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李宗仁把电文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隐约透出一丝灰白色。
快天亮了。
“盯着定远方向。”李宗仁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陈默不管怎么说,他在打鬼子。只要他在打鬼子,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他打输了——”
这半句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通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参谋冲进走廊,手里举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文,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定远方向!中央警卫军回电!”
这十一个字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三点半的长官司令部里,比炮弹还响。
李宗仁的手停在窗台上。
徐祖贻猛地转身,冲出门去。
三十秒后,他拿着电文纸回来了。
脸色很怪。
不是紧张,不是愤怒,是一种李宗仁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一拳打在脸上,但又不疼,反而有点发懵。
“念。”
徐祖贻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电文。
“中央警卫军军长陈默致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李长官——”
他停了一下。
“致歉在先。此前三电未复,非抗命,实因战况紧急,无暇分神。”
李宗仁面无表情。
“无暇分神”四个字,放在军事法庭上,一文不值。
但徐祖贻继续往下念。
“一月二十七日上午,我部于刘家集地区设伏,全歼日军第十三师团所属第六十五联队,毙敌四千三百余,俘虏一百一十二人,击毙联队长两角业作大佐。”
李宗仁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