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黑石山谷的空气,并未因“血牙”的暂时退却而变得轻松。硝烟、血腥、焦土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呛人气息,如同粘稠的、挥之不去的噩梦,沉淀在每一寸岩石缝隙与低洼处。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上,又覆盖了一层新的、更加紧绷的、属于等待与酝酿的寂静。
大规模的厮杀暂停了,但小规模的斥候交锋、互相试探的冷箭、以及双方强者意念在虚空中的无声碰撞与对峙,却变得更加频繁、更加危险。整个山谷,如同一头受伤后、将獠牙与利爪更深地藏入阴影、却将肌肉绷得更紧的洪荒凶兽,在沉默中,舔舐伤口,积蓄着下一波更加恐怖的爆发。
陆昭四人,被安排在了“砺刃广场”后方,一处相对靠近山壁、由几个较大岩洞简单改造而成的“临时伤员安置与战备人员休息区”。这里条件比之前的“客石洞”和软禁石屋都要简陋,岩洞内只有简单的兽皮铺垫、石制水槽和几个用于照明的、燃烧着特殊油脂的石盆。但好处是相对隐蔽、干燥,且离“裂石”氏战士临时集结的区域不远,与岩锤、鹰眼等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他们的身份,依旧模糊而微妙。“裂石酋长认可之临时战备人员”——这个由大祭司亲口定下的称谓,赋予了他们在防线内有限的行动自由和基本的物资补给,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们牢牢“绑定”在了裂石酋长这一系,或者说,绑定在了陆昭那场“地怒”所引发的后续波澜之上。
战后最初几日,是在极度的疲惫、伤痛与昏睡中度过的。
陆昭几乎是被人抬进岩洞的。肋下和后背的伤口,在“石髓血酒”和巫医送来的、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黑色膏药作用下,开始缓慢愈合,但那种源自灵魂的、因过度透支“地脉之息”与“石心结晶”碎片力量而产生的、仿佛整个身体被掏空、又被强行注入狂暴能量撕裂后的空虚与剧痛,却难以用药物缓解。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意识在黑暗中浮沉,时而感觉体内那缕“地脉之息”如同干涸的河床,龟裂、刺痛;时而又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沉重、充满了亘古悲怆与不屈怒火的土黄色“海洋”之中,那是“石心结晶”碎片最后爆发时,涌入他意识深处的、属于这片大地古老“印记”的破碎回响。
青漪的内伤也到了必须静养的关键期。她不再强行压制,而是彻底放开对风元的控制,任由其缓慢、自发地在体内流转、修复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她大部分时间都盘膝静坐,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却一日比一日平稳、悠长,天羽族强大的自愈能力与源自“净化回廊”的底蕴,正在悄然发挥作用。
璃则成了最忙碌的人。她强忍着目睹战场血腥后的恐惧与不适,用从地罡族巫医那里学来的、极其粗陋的包扎和草药知识,笨拙却认真地照料着陆昭和青漪,也帮着巴德处理那条越发恶化的瘸腿。她那双异色瞳中,惊悸未消,却又多了一股近乎执拗的、不愿成为累赘的决心。
巴德的瘸腿,在巫医看过之后,只是摇头,扔下几包镇痛和防止溃烂的草药粉,意思很明显——这条腿,在条件有限的前线,能保住不恶化、不截肢,已是万幸,想恢复如初,除非回到有更好医疗条件的大部族或者人族城邦。巴德自己倒看得开,骂骂咧咧地敷上药粉,靠着岩壁,掰着手指头算计着这场仗打下来,自己“投资”的这条烂命,到底“盈亏”如何,又时不时用那双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岩洞外来来往往、偶尔投来探究目光的地罡族战士。
岩锤和鹰眼等人,在最初的震撼与激动过后,也恢复了战士的冷静与务实。他们依旧承担着外围防线的警戒与修补任务,但一有空,就会带着食物、清水,或者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相对完好的武器护甲碎片,来到陆昭他们所在的岩洞,默默地坐一会儿,说几句前线最新的情况,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检查一下陆昭的伤势。岩锤看向陆昭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战士对强者的尊重、对“石心”相关力量的敬畏,以及一丝因为“并肩作战”而产生的、生涩却真实的、类似于“袍泽”的认同感。
“裂石酋长还没醒,” 一次,岩锤在给陆昭换药时,闷声闷气地说道,“巫医说,酋长燃烧血脉太狠,又受了‘熔铁巨像’本源的污染冲击,虽然‘石殿’的‘生之泉’在温养,但想要恢复意识,至少还要三五天。大祭司每天都去看一次,但具体怎么样,只有大祭司和那几个老巫医知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陆昭苍白但已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脸,压低声音道:“不过,因为你小子搞出来的那场‘地怒’,还有大祭司在台上的话,现在部族里,对你……看法不一样了。普通的战士,有佩服你的,也有觉得你邪门的。但那些老家伙,那些酋长、长老们……” 他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会走路、还会咬人的‘石心结晶’。铁壁长老那边,最近在抓紧整训队伍,补充兵员,看样子是准备在‘血牙’下次进攻前,打一场狠的。但他没再派人来找你,也没提让你上战场的事,我估摸着……是在等酋长醒来,或者,在等大祭司的下一步指示。”
陆昭默默听着,心中了然。他现在就像一颗被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也引来了水下各种存在的注视。是成为被把玩的“奇石”,还是能砸破僵局的“硬石头”,取决于他接下来的表现,也取决于……裂石酋长醒来后的态度,以及这场战争的最终走向。
在休养的第五天,陆昭终于勉强能够下地行走,体内那股“地脉之息”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不再是无源之水,开始从空气中、从身下的大地深处,极其缓慢地汲取着丝丝缕缕的精纯土行元气,缓缓恢复。灵魂深处的剧痛也减轻了不少,那些污染“烙印”依旧冰冷地蛰伏着,但在“地脉之息”和《太一金华宗旨》“守静”意蕴的双重压制下,暂时掀不起风浪。
这天傍晚,岩洞外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不是战士,也不是巫医。
是一位身披暗褐色、绣着星辰与山脉简化纹路长袍、面容苍老、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的老年地罡族。它手中没有武器,只拄着一根光滑的、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温润白色晶石的木杖。它身上没有战士的杀伐气,也没有巫医的草药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书卷与干燥矿石混合的奇特气息。
是部族的“石语学者”,或者说,负责保管、解读那些镌刻在岩石、兽骨、以及某些古老器物上的“石语”符文与记载的文职长老。在崇尚武力的地罡族中,这类“学者”地位特殊,通常不直接参与战斗,但深受大祭司和核心长老的敬重,因为他们掌握着解读“石心”启示、传承古老历史与知识的关键。
“星裔陆昭,” 老学者站在岩洞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咬字清晰的缓慢,“老朽‘石纹’,忝为部族‘石语阁’守阁人。奉大祭司之命,前来探望,并有些许疑惑,希望能与阁下探讨。”
它的态度不卑不亢,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值得研究的、罕见的古代遗物。
陆昭心中微凛。大祭司派来的人,而且是“石语”学者。这显然不是简单的“探望”。
他将老学者请进岩洞。青漪依旧在静坐调息,璃和巴德则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石纹长老,” 陆昭在简陋的石墩上坐下,示意对方也坐,“不知大祭司有何吩咐?晚辈伤重未愈,若有怠慢,还请见谅。”
“无妨。” 石纹长老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将木杖靠在腿边,目光在陆昭脸上、身上,尤其是他胸口(那里贴着“石心结晶”碎片)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缓缓道:“大祭司无具体吩咐,只是让老朽来看看,阁下在使用了‘石心结晶’碎片后,身体与精神,可有异常?又可曾……感知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景象’或‘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