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七月十二。
撒马儿罕城外,天色微明。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戈壁滩上,那支十万人的大军已经扎下了连绵数十里的营帐。
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海。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雾,让远处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城墙上,龙骧军的士兵们已经站了一夜。
没有人抱怨。
三千人对十万,这种仗,换了任何一支军队都得腿软。
但龙骧军不会,他们跟着吴王打了太多仗,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胜利。
朱栐站在城楼上,双手撑着城垛,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营帐。
风吹过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隐约的马粪味和炊烟味。
“王爷,您一夜没睡了。”张武走过来,递上一个水囊。
朱栐接过,喝了一口,淡淡道:“睡不着,想事儿呢!”
张武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营帐,压低声音道:“王爷,末将已经按您的吩咐,让兄弟们轮流休息。
城墙上留了一千人,剩下两千人回城里休整,工兵营的人也没闲着,连夜在城外挖陷阱,埋炸药。”
朱栐点点头。
昨夜他下令让工兵营的人出城,在城外三里范围内挖了无数陷阱。
那些陷阱不大,但很深,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
人掉下去必死,马掉下去腿断。
还有炸药。
水泥制作法已经出来三年了,炸药这东西,工部早就研制出来了,威力比黑火药大得多。
朱栐出发前特意带了一批,让工兵营的人埋在城外。
等那十万大军冲过来,先让他们尝尝炸药的滋味。
“王爷,那些帖木儿帝国的降兵,怎么安排?”张武又问道。
朱栐想了想,道:“挑五千个看起来老实的,发还武器,让他们帮着守城,剩下七千,押到城北的采石场去干活,别让他们闲着。”
“是。”
张武领命而去。
朱栐继续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营帐。
十万大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正面硬刚,三千对十万,就算有燧发枪和炸药,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朱栐不打算正面硬刚。
他要的是全歼。
让帖木儿帝国的这些人亲眼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战争。
让他们从骨子里害怕大明。
以后大明的人来接管这片土地,才会顺顺当当。
……
城门口,一群帖木儿帝国的降兵正被押着往外走。
他们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没有武器,垂头丧气地排成几列长队。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胡须,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军中厮混的老兵。
他叫阿齐兹,是帖木儿帝国的一名百夫长,三天前还带着五十个弟兄守着城门。
三天前那场战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些穿着铁甲的明军,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突然就出现在城门口。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放箭,那些铁甲兵手里的武器就响了。
“砰!”
他身边的副手应声倒地,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瞪得老大,死得不能再死。
阿齐兹当时就懵了。
他打了二十年仗,见过无数武器,但从没见过这种能喷火的棍子。
隔着几十步就能杀人,比弓箭快得多,准得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声又响了。
又一个兄弟倒下。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手下五十个弟兄,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全跪了。
阿齐兹也跪了。
不是怕死,是真的打不过。
那些铁甲兵冲过来的时候,他想拼命,抡起弯刀砍过去。
刀砍在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那个铁甲兵回过头,隔着面罩看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枪托。
阿齐兹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绑着,跟几百个俘虏挤在一起。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穿铁甲的人,是大明的龙骧军。
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是大明的吴王。
三千龙骧军,半个时辰就拿下了撒马儿罕。
三万守军,死了一千多,剩下的全投降了。
阿齐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大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
现在,他被挑出来,要跟着那些铁甲兵一起守城。
一起守城。
阿齐兹想起这个就觉得荒诞。
三天前他还是帖木儿帝国的兵,三天后他就要帮大明打自己人了?
但没办法。
不干,就得死。
那些铁甲兵说了,干得好,有饭吃,干得不好,饿着。
干得特别好的,还能领赏钱。
阿齐兹不想要赏钱,他只想活着。
他还有老婆孩子,在撒马儿罕城里的贫民窟住着。
三天前那场战斗,他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有没有被误伤,有没有被那些铁甲兵欺负。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铁甲兵进城后,秋毫无犯。
不抢东西,不杀人,连女人的手指头都没碰一下。
他老婆后来偷偷来看过他,说家里没事,那些铁甲兵从门口经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阿齐兹当时就愣住了。
他打了二十年仗,见过无数军队。
蒙古人的军队,打下一座城就烧杀抢掠三天三夜。
波斯人的军队,比蒙古人好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自己也干过这种事。
抢东西,抢女人,杀人不眨眼。
可这些大明来的铁甲兵,什么都不抢。
他们只打仗,打完就走。
这是什么道理?
阿齐兹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样的军队,没人能打败。
……
城外,工兵营的人还在挖陷阱。
领头的叫周大牛,是龙骧军的老工兵,跟着吴王打了十几年仗。
他蹲在一个刚挖好的陷阱边上,往里面瞅了瞅。
陷阱深一丈,底部插着十几根削尖的木桩,桩尖朝上,磨得锃亮。
人掉下去,必死无疑。
马掉下去,腿断。
周大牛满意地点点头,冲旁边的人喊道:“下一个,往前十步,挖!”
工兵们继续干活。
周大牛站起身,望着远处那片营帐,嘴角咧了咧。
十万大军,了不起啊?
等你们冲过来,先让你们尝尝这陷阱的滋味。
还有炸药。
王爷带来的炸药,威力大得很。
周大牛亲眼见过,拳头大的一块炸药,能把一堵墙炸塌。
他们埋了上百处炸药,每处都埋了好几块,用引线连着。
等那些骑兵冲过来,一拉引线……
周大牛笑了。
这仗,根本不用打。
炸都炸死你们。
……
城内,帖木儿被关在王宫的一间偏殿里。
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窗户被木条封死了,门口站着两个龙骧军的士兵。
帖木儿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是他让人送来的。
茶叶是大明的,他以前喝过,是那些商队带来的,贵得离谱。
现在,这茶叶随便喝。
帖木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但他喝不出味道。
他满脑子都是这几天发生的事。
三天前,他还坐在宝座上,接见各国的使者。
奥斯曼的,葡萄牙的,埃及的,金帐汗国的……
那些人对他毕恭毕敬,跪在地上亲吻他的靴子,献上最珍贵的礼物。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下之主。
然后,那个年轻人来了。
三千人,就拿下了他的国都。
三千人...
他打了四十年仗,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
那个年轻人叫朱栐,是大明的吴王。
帖木儿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门开了。
沙哈拉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他是帖木儿的四儿子,也是帖木儿最喜欢的儿子。
三天前那场战斗,他带着亲卫拼命抵抗,被龙骧军的人抓住,关了起来。
“父亲。”沙哈拉走到桌前,坐下。
帖木儿看着他,道:“你那边怎么样?”
沙哈拉摇摇头,低声道:“不好,贾汉吉尔来信了,说他带兵来了,要救咱们出去。”
帖木儿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带了多少人?”
“十万,波斯那边的人马全带上了。”
帖木儿沉默了。
十万大军,听起来很多。
但那个年轻人,三千人就拿下了他的国都。
十万,真的够吗?
沙哈拉看出父亲的担忧,低声道:“父亲,那个吴王,真的有那么厉害?”
帖木儿看着他,苦笑道:“你没看见?”
“可大哥有十万大军...”
他看见了。
那些铁甲兵冲进来的时候,他的亲卫根本挡不住。
那些会喷火的武器,一枪一个,像割麦子一样。
他自己也被抓了,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动都动不了。
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父亲,咱们怎么办?”沙哈拉问道。
帖木儿沉默了很久,最后道:“等。”
“等什么?”
“等贾汉吉尔来,等他把那个吴王打败,等咱们出去。”
沙哈拉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父亲说的这些话,自己都不信。
贾汉吉尔真的能打败那个吴王吗?
十万大军,真的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吴王的眼神,让他害怕。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