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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韩非傲骨,法家风采

    韩非沉默片刻,垂落的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沉痛之色,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平静沉稳。

    “寡君愿献城割地,鄢陵之地,可划秦境,以示诚意,另备金帛玉器,作为赔礼。”

    他自袖中取出帛书,双手恭敬呈上,内侍接过,转置于御案之上。

    嬴政展开扫了一眼,随手便搁在一旁,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韩非半分。

    “鄢陵?”

    他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透着君王独断的霸道,“那地近楚而远秦,不过弹丸一隅,何足挂齿?金帛玉器,大秦亦不稀罕。”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直锁定韩非,淡淡问道,“还有呢?”

    韩非指尖微微收紧,沉声道:“若秦王愿宽恕韩国过失,寡君愿遣质子入秦,以证韩秦永好之诚。”

    一旁,周文清正满脸嫌弃,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辛辣的热汤,闻言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不会吧?

    不会像他想的那样吧。

    韩王安应该不能这么无耻吧?

    可韩非的下半句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寡君之意,”韩非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嬴政那双幽深的眼睛,满是坚定:

    “外臣既已身在咸阳,且为韩国宗室,又曾与李廷尉同窗数载,与秦国颇有渊源,若大王不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外臣愿留秦为质。”

    还真就这么无耻!

    周文清手里的折扇“咔”地一声,扇骨险些被捏断。

    列国遣质,向来以君王嫡子、太子宗亲为信,再不济也是君王亲子,哪有把韩非这种常年被闲置、不受重视的宗室推出来当质子的道理?

    更可气的是本末倒置。

    韩非能踏入咸阳,能站在这殿上,全因嬴政在给韩王的国书中特意点名相邀,诚意相请,虽有威胁之意,但言辞也是把他当作贵客来争。

    结果到了韩王手里,竟被扭曲成韩国“主动遣送、忍辱负重”来秦为质。

    这不仅是欺瞒韩非,损了他一番为国尽忠的赤诚,更是折损秦王的一片惜才之心。

    这般明晃晃的谋算,韩非……恐怕不只是韩非,整个韩国,不会只有国君看了那国书的内容吧?

    要不然怎么会纵容韩王安做这样脑残的事。

    还是说韩国群臣都缄默无语,甚至联手推波助澜,忌贤妒能,竟到了如此不顾体面的地步。

    韩非的人缘这么差吗?

    好吧,韩非的话……以他的性格,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这件事情,大王恐怕不便直接点破。

    周文清当即飞快侧目,眼神如箭般射向李斯。

    固安兄,该你开口了!

    快上!拆穿韩国那点龌龊心思!

    李斯心领神会,膝头微动,刚要起身,却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周文清眉毛一挑,以目光无声追问:你怎么回事?

    李斯只苦笑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只得用口型道:

    非我不愿,只是我与他乃是同门师兄,若此刻当众驳他的颜面,之后再难劝他归秦效力,人家还卖我面子吗?

    哦,也对!周文清恍然,那——

    下一秒,尉缭站了起来。

    “韩王竟是如此言说的么?”

    他看着韩非,语气听来似是解惑,实则字字如刀。

    “可据缭所知,韩非公子入秦,乃是我大王爱才心切,欣赏公子才名,又得知公子在韩国境内,怕是有些……不得志,故而痛心疾首,遂在与韩国的国书之中,诚心相邀,欲以客卿之礼相待,尊为上宾。”

    “如今一来,如何竟变成了韩王遣来入咸阳的……质子了?”

    干得漂亮,尉缭先生,这刀子捅得正正好!

    韩非闻言果然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霍然抬首,先惊怔地望向尉缭,下一刻便急切地转向李斯,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与迫切求证。

    李斯与他四目相对,心头微涩,终是不忍,却还是缓缓、轻轻地点了下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击碎韩非所有自欺。

    ——你韩非,不过是被故国朝堂当作弃子,瞒着你本人,以大义相告,却辱你、轻你,将你推出来顶罪作保。

    热血凝冰。

    刹那间,一种被故国背弃、被君王欺瞒的尖锐与狼狈,如冰水般从头灌下。

    他唇瓣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声发涩发哑的低语:

    “外臣……不知此事。”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能听见韩非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周文清缓缓别过头,心中有些不忍。

    此人之才,堪称绝世,谈兵论法,字字见血。

    可偏偏在朝堂政斗这局棋上,他太过天真,太过理想化。

    遇明主,则成栋梁;遇昏君,便只能做这局棋中的弃子,而这韩王安……

    算了,也不骂他了,也许正因为他这般昏招迭出、不顾体面,韩非归秦这事儿,反倒比想象中更顺利些……吧?

    却见韩非缓缓拱手,声音依旧平缓,听起来却比之前更加吃劲,怕是口吃之疾,情绪激荡之下,更加难以控制。

    “多谢秦王……垂爱,只是外臣连使命真伪都不曾分辨,连君王心思都不曾体察,这般愚钝,这般……可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只怕韩非才疏学浅,如何配受大王如此……盛情相邀?”

    “外臣愿留秦为质。”

    韩非抬首,声音微提了几分,眸中里有苦涩,有自嘲,却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

    “既是寡君之意,亦是外臣之本分,若能以此成两国交好,外臣不胜感激,还请秦王应允。”

    好一个韩非。

    周文清望着那道清瘦孤直的身影,心中微叹。

    纵然身陷欺瞒、故国背反,心灰如死,却依旧稳住了阵脚,坚守存韩之本心。

    他不曾颓唐失态,不曾顺势倒戈,更不曾自怨自艾。

    一句“愿为质”,既保全了韩国最后的体面,也守住了自己身为公子、身为法家名士、始终坚定自己尊君臣器之言论的傲骨与底线。

    周文清不由侧目。

    这样的人,大王又要如何收服呢?

    这般傲骨,这般清醒,这般固执……

    若换是他,怕是有些无从下手了。

    他望向御座之上。

    韩非亦是缓缓抬眸,目光坦然又孤绝的与嬴政相接。

    ——秦王若敬我,便答应我所求。

    ——我此番入秦,本就做好了为质的打算。

    纵然中途遭此冷刺,可就论结果……也无甚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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