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遇刺,此事非同小可。
菩阿寺内灯火通明,恍若白昼。连素来不在人前露面的老方丈都被惊动,其余僧人更是齐齐站在院中,经护卫们一一检查。
等程文州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刺客的尸体已经被仔仔细细搜查了几遍,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他皱眉责问护卫指挥使:“李指挥使到底是怎么护驾的?竟能让刺客混进寺中行刺殿下!”
太子虽说是被皇上发配到了寺中清修,但到底是一国储君,自然有护卫随行保护。寺中戒严比在东宫时更甚,将后院围的铁通一般,实在不该出此纰漏。
李指挥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沁湿,他能感觉到身后太子怀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心中叫苦不迭,忙解释道:“回大人,这刺客是白日里扮作寻常香客入寺的,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悄无声息的藏在了寺中。再趁着夜半,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殿下的禅房中。”
虽说戒严,但菩阿寺是国寺,每日往来香客如织。他已是万般谨慎,却还是防不胜防,况且,谁也没想到当真有人敢行刺太子!
太子虽疑心深重,但对跟随自己多年的李指挥使还是信得过的,况且此事的确蹊跷。他的目光从闭着眼睛转动佛珠的方丈身上掠过,看向了面色凝重的住持。
程文州亦是目光如炬,对着住持说道:“刺客竟能无声无息的藏身菩阿寺中,定然是对寺中布局非常熟悉。住持且来认认,识不识得这人?”
住持一点头,上前细细打量着刺客的模样,却只觉得面生,又招手让其他人都来认认,众僧亦皆茫然摇头。
指挥使急不可待地喝道:“太子在菩阿寺中遇刺,若是查不出内应,尔等都脱不了干系,还不快从实招来!”
住持行了一佛礼道:“诸位施主,我等皆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气氛僵持,程文州开口道:“罢了,李指挥使,先让他们都散了吧。殿下受了伤,还需尽早医治。”
他说罢,转头对封衡说道:“殿下,微臣方才来得匆忙,未来得及去请太医,便将家中为祖母治病的府医带来了。殿下贵体要紧,还是先让大夫为你稍作诊治。”
封衡肩头受了刀枪,此刻虽已止血,瞧着仍是触目惊心。廖大夫先细细检查伤口后为其上药包扎,处置好了外伤才得空搭指诊脉。
太子本就只是受了皮肉伤,尚未伤及筋骨。谁知大夫这一诊脉,他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又换了一只手,最后额间竟是大汗淋漓。
封衡原本也未放在心上,可见大夫这神色不对,心里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来。他沉声问道:“孤的身子可还安好?”
廖大夫闻言竟直接跪了下来,摇头道:“草民、草民不敢说。”
程文州见状挥退了其他人,待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后才道:“廖大夫,有殿下在此,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廖大夫觑了程文州一眼,却仍是摇头道:“草民医术不精,还是请太医来为殿下诊治吧。老夫人快起了,草民该回去为老夫人诊脉了。”
封衡心下不耐,冷声道:“你若再不说,孤便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廖大夫身子一抖,终于接受现实。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俱实相告:“草民斗胆问一句,殿下可有子嗣?”
封衡面色一沉,反问道:“你此言何意?”
廖大夫眼一闭,直言不讳道:“草民不敢欺瞒殿下,从殿下的脉象上来看,你少时应当曾长期服用过阴损之物,以致你今后都不会再有子嗣。”
封衡脑中轰鸣一片,一时竟有些茫然,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孤没有子嗣只是因为……”
因为太子妃不肯侍寝,因为宋惜箬身子弱,因为舒良媛侍寝不久。还有那些只被他宠幸过一两次,就安置在东宫一隅他抛之脑后的女人们,都被灌了避子汤。
所以他恼怒太子妃,怜惜宋惜箬,宽慰舒良媛,却从未怀疑过是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
程文州却断然道:“胡说!定是你这庸医医术不精。殿下的身子一直由太医院精心调理,若果真如你所言,太医们岂会诊不出来?”
封衡心中刚升出几分期待,却见廖大夫伏地磕头道:“若非有完全的把握,草民绝不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传太医来与草民当面对峙!”
封衡听着两人的对话,面色渐渐阴鸷。
甫一听说自己被人暗害,他便理所当然以为是当年那些忌惮自己嫡子身份的后宫嫔妃下的手。可程文州此言却如一记重拳,将那些粉饰太平的伪装彻底砸碎。
他抬手道:“够了,你们都下去吧,孤累了。”
程文州瞟了一眼太子的面色,依言带着廖大夫退了出去。他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带着廖大夫坐上马车回了程家。
马车上,廖大夫愁眉苦脸,神不守舍。东家只说给他找了个颐养天年的好差事,他还真当是美差,谁知竟是个掉脑袋的差事。
马车停在程家门前,程文州却并不下车,只让他先回去。廖大夫只觉得双腿重若千斤,若非他的独子还在仁心堂中坐诊,此刻他真想拔足狂奔,一走了之逃命去。
廖大夫回到自己房中时,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桌前与自己对弈。廖大夫险些哭出声来,张口便道:“东家,老朽为仁心堂坐诊三十余年,救治伤病无数,也算积德行善,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洛明珠笑问:“廖大夫这话从何说起?”她示意廖大夫去看桌上的银票,不紧不慢道:“正是因为体恤廖大夫劳苦功高,又是自己人信得过,我才把这桩差事交给你。你瞧,这些银子足够你下半辈子锦衣玉食,颐养天年了。”
廖大夫却哭丧着脸道:“命都快没了,老朽还要这些银子还有什么用?”
洛明珠落下最后一子,满意地勾唇一笑。她又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廖大夫道:“这是小廖大夫亲手所制的假死药,需连服七日,七日后便会状若暴毙而亡。到时会有人去接应你,帮你改名换姓离开京城,回到老家祖宅颐养天年。小廖大夫是你手把手交出来的,往后仁心堂便交给他坐诊,你放心,我也能放心。”
廖大夫这才回过神来,听明白东家这话中的意思。老子假死脱身,儿子扣留为质,有儿子在,自己就不怕东家卸磨杀驴,东家亦不怕他泄露口风。
且多了这么一层缘由,东家往后定不会薄待了他儿子。廖大夫美滋滋地收起银票,往后自己安安心心回老家颐养天年,儿子年纪轻轻就坐诊仁心堂前途无量,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果真是桩好差事!
洛明珠亦笑意加深,当年无意间听见的这个秘密后,她曾以为自己会守口如瓶一生。可时移世易,如今却是自己亲手把这把刀插进了封衡千疮百孔的心口中,那道最隐秘的嫌隙里。
这对天家父子,注定将会成为彼此的宿敌。而她只需推波助澜,坐等收渔翁之利。
洛明珠趁着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回到宁家时,程文州已经带着太医回到了菩阿寺。他让太医侯在外面,自己先进去同太子禀报,片刻后太医才被传唤进去。
太子面若冰霜,一言不发,肩上的纱布已经被解开来。程文州在一旁说道:“事发突然,我只得先替殿下稍作包扎,也不知有没有什么错漏?”
太医检查了一番后复又重新包扎,并未察觉出什么异常,接着便顺势为太子诊脉。半晌,太医神色如常道:“殿下吉人天相,幸而未伤及肺腑,贵体一切安康。微臣为殿下开几副滋补气血的方子便好。”
太子牙关紧咬,沉声问道:“太医,孤当真安康无虞吗?”
太医一怔,小心地觑着太子的面色,程文州开口道:“殿下近来时常难以入眠,心烦意乱,太医可有什么法子?”
太医心下释然,太子被贬来寺庙清修,自然心烦意乱,难怪今日的面色格外阴沉。他点头道:“那微臣便再多加几味安神助眠的药材,一定要按时服用。”
送走太医后,太子浑身都在发颤。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掩住眼中的猩红。时隔多年,再去追查当年对自己下毒之人已不可考,但能让太医院上下隐瞒至今之人,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封衡缓缓睁开眼睛,程文州已经去而复返,正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侧。
他哑声道:“程文州,你觉得这刺客是谁派来的?”
程文州顿了顿,踟躇道:“约莫是摄政王或是国师,属下已命大理寺侦查,势必要查出幕后真凶。”
封衡却摇头道:“摄政王不会在此时动手,国师或许有心但无力。”
程文州垂眸不言,封衡看着他冷笑道:“以程卿之能,孤能想到的,你当真想不到吗?邓钟子刚死,孤便遭遇刺杀。你说父皇这是真想要孤的命呢?还在意在试探孤知道了多少?”
这话程文州自然不敢搭腔,封衡也未想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摇头笑叹道:“这便是天家父子,天家父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