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回到龙门镇
李易猜测和小叶丹部落勾结的是乌家,但是没想到木尕能够带回这么详实的证据。
这其中甚至还有段姨娘那短命老公被害的真相。
范家当了乌有善的狗腿子,可谁能想到段姨娘那短命老公的商队,竟就是被乌家安排人干掉的。
原因竟然只是因为乌有善觉得范家给分润的利益不够,他们要独吞这条商路。
李易默默将关于段姨娘短命老公的账本塞到李抑武手上。
李抑武看过之后也不由沉默下来。
“这要让你姨娘知道了,还不知道得伤心成啥样。唉!”
李易却没那么多感慨,他道:“以我了解的情况来看,那短命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惜段姨娘。”
李抑武道:“莫说风凉话,旁观者清,可是你姨娘身在局中却有不一样的感受。那毕竟是小豆丁的亲爹。”
李易一把将账本夺回来往篝火堆里一扔,道:“多简单的事,不让段姨娘知道不就完了。她好不容易才让这件事翻篇,你还非得上杆子给她找气受啊?
听我的,你们年纪都还不大,正好早点玉成好事,再努努力,说不定还能给我和小豆丁添个弟弟或者妹妹呢。”
李抑武眼睁睁看着账本被火舌吞没,他心里也觉得这样处理最好。
只是对于儿子拿他逗趣,让他有些恼火。
“你个臭小子,失踪近一个月,把我们都急成甚样了,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
李抑武道:“你等回去的吧?看你大伯娘不把你扒层皮下来。”
李易无语道:“讲道理行不行,我是被人掳来的。要不是有小叶丹部落这档子事,人家都还不让我往家送信呢。”
李抑武和李合文不由同时瞪向孜莫英虎。
孜莫英虎讪笑不已,连连赔罪,“误会,都是误会。这不事情全都解决了嘛。”
酒菜已经准备妥当,孜莫英虎邀请众人上桌。
李易却瞅机会拉住大伯李合文,悄悄给他示意,“大伯,你这一趟应该算是赚了。”
李合文道:“咋着?”
李易示意他看大哥李崇。
只见李崇正被阿依莫和阿尼亚两姐妹一左一右拉着入席,去的是小孩子那一桌。
再看阿依莫几若要贴到李崇身上的眼珠子。
哪怕迟钝如李合文,也差不离能看出些端倪。
他不由吞了口口水,偷眼瞅瞅正在邀请李抑武和仇英入座的孜莫英虎,低声对李易道:“这女娃子是孜莫英虎的掌上明珠,崇哥儿这混蛋是在玩火啊。”
李易道:“玩个屁的火,大伯你以为孜莫英虎没看出来啊?人家昨天就已经发现了。”
李合文情绪一下就变得复杂起来,也说不上是喜是优,只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啊,崇哥儿他还得读书考科举呢。”
李易心说还想着好事呢,你那好大儿早就弃文从武了。
想了想,他还是没替李崇戳破这层窗户纸,万一让大伯暴走,那就划不来了。
不过阿依莫意外地跟大哥李崇看对眼,这倒是让李易看到了替李崇解围的机会。
饭后,李易将父亲、李合文、大哥以及仇英叫到一起。
“小世子,是否要商议乌家与黑彝人私通的证据问题?”
李易被仇英的一问搞得有些发懵,小世子是什么鬼?
李抑武哈哈大笑地打岔,“仇千户真的会开玩笑,聊正事,我们聊正事。”
仇英当即也打了个哈哈。
但是这事却在李易心头留了痕迹,他扫一眼众人,见几人神色都有些闪烁。
他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不是不好奇,只是老鳏夫既然选择瞒着他,那必然是还没有到告诉他的时机。
忍吧,看你个老鳏夫能忍到什么时候。
李易道:“这些证据,自然是要利用起来的。我李易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他乌家一而再地挑衅,甚至差点害死我和老师的性命。
现在既然抓住了他们的把柄,那自然就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仇英道:“没错,乌家把龙门县搞得乌烟瘴气,也是时候还老百姓一个朗朗晴天了。”
李合文道:“只是这是怕是不能假手宋县令,他手底下完全没有堪用的人手。”
仇英道:“这个简单,明日天一亮,我就亲自带着证据前往雅州府,禀明朱知州,相信老父母还是愿意接手这一桩功劳的。”
众人齐齐点头。
李易道:“世伯,这一次的功劳可不止乌家。助阿普笃部落全面收复彝人部落,这才是头等功劳。”
仇英道:“但是依我看孜莫英虎不见得能够收复所有彝人部落。”
李易道:“没办法,阿普笃部落太穷了。所以这得看知州大人有多大魄力了,他是否愿意花心思和钱粮来完善这一个大功劳。”
仇英紧紧皱着眉宇,道:“有点难猜,朱知州是文官,现在朝廷的文官早已经没了进取之心。”
李抑武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骂道:“都怪那狗皇帝,他对武人的戒备心实在太重了。”
一时间,几人之间的情绪都不免低落起来。
最终还是李易打破了沉默,道:“我们只管提供思路,至于朱知州有没有那魄力,都不管用的事了。
这也叫尽人事听天命。”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但是我们的财路,却不能断。”
这话可提神着呢,几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易哥儿,你又在这西蛮人的部落里发现财路了?”
李易点点头,道:“阿普笃部落多山地,日照却更多,我看他们漫山遍野都是甘蔗,连种都不用种,自己就能长出来。
但是他们熬糖的技术实在差劲,我在阿普山的这些天眼见他们糟蹋那好东西,心都差点疼死。”
众人静静地听着,他们知道李易肯定有下文。
果不其然,就听李易说道:“我有将蔗糖制成糖霜的法子,这生意咱们得做。”
众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李抑武问道:“供给皇帝的那种糖霜?”
李易道:“比皇帝老儿享用的还要好。”
嘶~~
一连串倒抽凉气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若是真能量产糖霜,那可是不比蒸馏酒小多少的生意啊。
李易道:“我的意思是,还是按照合作的模式,仇世伯占一股,我们李家占一股,给阿普笃部落留一股,仇世伯去雅州府的时候,再探探朱知州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插一脚。
这样我们就是四家合营,正好把这事情做起来,由我大伯和大哥留在这里先把摊子铺陈起来。”
仇英眼睛里亮着光,嘴上最客气道:“那这回本钱就都由我掏吧,你们就别往出来拿钱了。”
李易还以为仇英会推辞一下呢,想想又释然了,这可不是小生意。
李易随后将制作糖霜的法子写给李崇,至于后续的事情,则由他们父子操作了。
第二天一早,仇英带了一队人直奔雅州府,而余下的军士则继续留在阿普笃部落。
他们是以练兵的理由从龙门镇离开的,这时候回去有打草惊蛇的风险,所以继续留在这里配合孜莫英虎去收复那些还在骑墙的黑彝人部落。
而李易和李抑武父子俩,则轻骑快马,直接回了龙门镇。
李易父子回到龙门镇时,天色已近黄昏。
镇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往日并无二致。可李易策马行在青石板街上,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近一个月的颠沛流离,在阿普山里的惊心动魄,此刻都像是隔了一层薄雾,不太真实。
“先回家?”李抑武侧头问道。
李易摇头:“去书院。老师那里得报个平安,顺便问问这一个月镇上可有甚动静。”
李抑武点点头,父子二人便打马往云山书院而去。
书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舍亮着灯火。
李易轻车熟路地摸到程经纶的书房,果然见里头烛火通明,老师正与朱青山对坐弈棋。
“老师!师兄!”
李易推门而入,程经纶执棋的手一顿,抬眼看来,面上虽无太大波澜,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回来了?”程经纶将棋子放回棋盒,语气平淡,“坐吧。”
朱青山却已起身迎上来,上下打量李易一番,见他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师弟这一趟可真是让人悬心。那送信的人只说你在彝人部落做客,旁的也不肯多说。我和老师猜了好些时日,也不知你到底是个甚情况。”
李易拱手赔罪:“让老师和师兄挂念了。此事说来话长,我这一趟,倒是撞破了一桩大事。”
程经纶抬眸:“乌家?”
李易微怔,旋即笑道:“老师料事如神。”
“不是料事如神。”
程经纶示意他坐下,“这一个月,龙门镇也不太平。你且先说说你的遭遇,我再与你说说镇上的事。”
李易便将自己在阿普山的经历拣要紧的说了,从被孜莫英虎的人掳走,到发现乌家与黑彝部落勾结的证据,再到段姨娘那短命夫君遇害的真相,最后说到仇英携证据前往雅州府、以及蔗糖生意的谋划。
程经纶听完,沉默良久,才叹道:“乌有善此人,老夫早年见过一面,彼时便觉此人眼神阴鸷,心思深沉。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做到这一步。”
朱青山道:“如今证据确凿,又有仇千户亲自送往雅州府,乌家这回怕是逃不掉了。”
程经纶却摇了摇头:“也未必。乌家在雅州府经营多年,根深叶茂。朱知州若有魄力,自然能将他们连根拔起;若瞻前顾后,此事怕是还要拖上一阵。”
李易道:“尽人事听天命,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朱知州如何抉择。对了老师,您方才说镇上也不太平,可是那乌郡郃又有甚动作?”
程经纶捻须一笑,看向朱青山:“你与你师弟说说。”
朱青山清了清嗓子,道:“师弟有所不知,你和宋县令联手推的那新韵书,如今已在全县铺开了。那些私塾、蒙学,但凡有些见识的先生,都愿意试一试这新法子。毕竟能让孩童更快识字,谁不愿意?”
李易点头:“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有人不乐意了。”朱青山笑道,“乌郡郃一开始还嘴硬,说甚么‘祖宗之法不可变’,在几个老学究跟前酸言酸语。可没过多久,那些用新韵书教出来的孩童,识字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有几个原本跟着乌郡郃读书的蒙童,家长听说这消息,硬是把孩子转到别处去了。”
李易挑眉:“他肯认输?”
“面上是认了。”朱青山道,“前些时日,他还专门去县衙寻宋县令,说甚么‘老夫年迈,精力不济,愿将书院山长之位让与贤能’。宋县令自然没接这话茬,只夸他老成持重,请他继续为龙门县的文教出力。”
李易嗤笑一声:“他这是以退为进,想让宋县令表态支持他?”
“正是。”朱青山道,“可惜宋县令不接招,只和稀泥。乌郡郃碰了个软钉子,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没出门。”
程经纶淡淡道:“他心中不服,却也无可奈何。这世道,终究是能者上、庸者下。他那套陈词滥调,哄哄迂腐之人还行,真落到实处,便露了怯。”
李易想了想,问道:“那乌文季呢?可有动静?”
朱青山摇头:“怪就怪在这里。乌郡郃闹腾的时候,乌文季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有人说他去了雅州府,有人说他闭门读书准备县试。总之,这一个月,他安静得反常。”
李易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以乌文季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该如此平静。
“许是在憋着甚么坏。”李易道。
程经纶点头:“你自己多加小心便是。对了,你方才说,你大伯和崇哥儿留在阿普部落了?”
李易回过神来,笑道:“是。大伯和大哥要留在那边,先把蔗糖生意的摊子铺开。对了老师,大哥这回……”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促狭:“大哥这回可是走了桃花运。”
朱青山眼睛一亮:“哦?崇哥儿?他不是一门心思读书考科举么?”
李易便将阿依莫的事说了一遍。程经纶听罢,也不禁莞尔:“倒是段好姻缘。只是你大伯娘那边,怕是要又惊又喜了。”
李易一拍大腿:“正是。我爹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去了,我得赶紧回去瞧瞧热闹。”
辞别程经纶师徒,李易策马往李家老宅赶去。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正房里传来大伯娘张氏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甚么?你说甚?崇哥儿和彝人部落的土司闺女好上了?”
李易脚步一顿,脸上笑容更深。他悄悄摸到窗根底下,竖着耳朵听里头动静。
只听李抑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道:“大嫂莫急,这事说来话长……”
“我急甚?我急甚!”
大伯娘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那是高兴!我们家崇哥儿,打小就只会捧着书本,我还担心他往后娶不着媳妇呢!快快快,你快给我说说,那女娃子长得俊不俊?性子好不好?家里几口人?土司是多大官儿?”
李易在外头听得直乐,心道大伯娘这反应,可比大伯预想的要热烈多了。
屋里李抑武显然也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懵,顿了顿才道:“大嫂,你一个一个问。那女娃子叫阿依莫,是孜莫英虎的掌上明珠。长得……嗯,挺俊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性子也活泼。对崇哥儿,那是真上心。”
“上心好!上心好!”
大伯娘连声道,“崇哥儿那闷葫芦性子,就得找个活泼的,不然俩人都闷着,日子可咋过?”
一旁的李易祖母王氏也插话道:“那土司,为人如何?”
李抑武道:“孜莫英虎此人,豪爽大气,颇有胸襟。这一回易哥儿被掳去,也多亏他照应。而且……”
他顿了顿,将蔗糖生意的事也说了。
大伯娘听得眼睛发亮:“这么说,往后咱们家和那土司家,还得合伙做生意?”
“正是。”李抑武道,“易哥儿的意思是,咱们李家占一股,仇千户占一股,阿普笃部落占一股,再给朱知州留一股。四家合营,把这糖霜生意做起来。”
大伯娘连连拍手:“好好好!那我和崇哥儿他爹,啥时候能过去看看?”
李抑武哭笑不得:“大嫂,那边部落里条件简陋,您这过去……”
“简陋怕甚?”
大伯娘一瞪眼,“我年轻时甚苦没吃过?再说了,我儿子在那儿,我不得去瞧瞧?顺便也见见那阿依莫,给我相看相看!”
李易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笑道:“大伯娘,您这是急着当婆婆了?”
大伯娘一见李易,先是一愣,随即冲上来揪住他的耳朵:“你个臭小子!失踪一个月,把我们都急成甚样了!你还笑!”
李易龇牙咧嘴地求饶:“大伯娘轻点轻点!我这不平安回来了嘛!”
段文玉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松开他吧。易哥儿刚回来,风尘仆仆的,让他先歇歇。”
大伯娘这才松了手,却还是瞪了李易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
李易揉着耳朵,笑嘻嘻地道:“大伯娘,您要是想去阿普部落,可得等一阵子。那边刚消停下来,乌家的事还没落定,路上不太平。等仇世伯从雅州府回来,事情有了结果,我亲自送您过去。”
大伯娘听了,虽有些不甘心,却也知轻重,只得点头:“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可得送我。”
“一定一定。”李易满口答应。
一家人又说了会子话,李易这才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李易彻底收了心,埋头读书。
开春就是县试,他虽心里有底,却也不敢托大。
程经纶给他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每日晨起诵读,上午习文,下午练字,晚上温书,一日不辍。
云山书院里,那些同窗见李易回来,都围着他问东问西。
李易也不嫌烦,拣些能说的说了,惹得一群同窗眼睛发亮,恨不得自己也去彝人部落走一遭。
朱青山打趣他:“师弟如今可是书院的传奇人物了,那些蒙童背地里都叫你‘李大侠’。”
李易哭笑不得:“可别,我还想好好读书考县试呢。”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乌家那边,依旧安静得反常。乌文季深居简出,据说是在家中专心备考。乌郡郃也再没出来蹦跶,仿佛真的认命了一般。
李易却不敢掉以轻心。他太了解乌文季了,那人越是安静,越是在憋大招。
果然,这一日,朱青山匆匆从外头回来,面色凝重地找到李易。
“师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