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是怎么回事儿呀?”
王映雪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解释。
她说那天在病房里,方锐军来看她,她跟他说了自己的事。关于他家里的独生子女情况,关于王映雪的父亲和兄长...
叶文熙听完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久久没缓过来。
她刚才还在八卦嬉笑的心情,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王映雪家的事她毫不知情。
叶文熙闭了一下眼睛,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她刚才还在那起哄“情哥哥”“哥哥”地乱叫,现在知道了这背后是什么分量,哪还有心思再聊那些有的没的。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这些事儿。”叶文熙声音低下去,带着歉疚。
王映雪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没事,方同志人很好,我知道的。只是....”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
叶文熙却听明白了。王映雪心里背负的过往太重太重,坚硬的壳隔绝了她对苦难的感受,也隔绝了旁人递过来的温情。
而方锐军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对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来说,‘哥哥’这个身份,或许是唯一一个能被她接受的理由。
叶文熙伸手拍了拍王映雪的肩膀:“挺好的。回去休息吧。”
王映雪嗯了一声,把照片归拢好,起身走了。
哈市国际宾馆的餐厅铺着白桌布,高背木椅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几幅俄罗斯风格的油画,空气里飘着红菜汤和烤列巴的香气。
林婉芝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罐焖牛肉,对面的蔡珊已经放下了刀叉。
“Linda,”蔡珊压低声音,“刚刚我去结账的时候,工作人员说轻工业局给我们留了言,一点半会派车来接我们。”
林婉芝头也没抬,叉子尖在盘子上轻轻一点:“OK,我知道了。”
林婉芝没抬头,继续切着牛肉:“礼品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蔡珊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礼盒,“计算器、钢笔,各十套。”
林婉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些是从港城提前发海外快递过来的。
日本进口超薄金属计算器和美国派克进口钢笔套装。
内地的计算器又厚又沉,按键凸起,按下去咔咔响,像打字机。这支计算器搁在桌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件精密的仪器。
钢笔也是限量款的,笔身刻着细密的纹路,笔夹上镶了一颗小小的墨绿色宝石,这种款式只会出现在港城的高端商场中。。
林婉芝对蔡珊选的这两样礼品比较满意。她知道内地不收礼,但她不会真的傻到空手而来。
“今天的会谈重点你清楚了吗?”林婉芝放下手里的咖啡,语气淡淡的。
“明白。尽最大可能争取内销市场的份额。”蔡珊点了点头,神情认真。
林婉芝没有抬头,但眼眸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冷光。
“Amy,你跟了我多久了?”
蔡珊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两年...半了……”她轻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谨慎。
“作为我的助理,两年半都没有抓住我的重点和目标。你的判断力,是不是太弱了一点?”林婉芝眉眼微沉,语气带着一丝锐利。
蔡珊心头一紧,神色慌乱地垂下肩。
“SOrry,linda。因为MiChael在之前的动员会上是这么强调的,所以我以为这次来内地目标是优先布局内销渠道。”蔡珊赶忙解释。
林婉芝冷笑一声:“你是我的助理,还是他的助理?”
蔡珊低下了头,喉间微紧:“我明白了,在今天的政企会谈上,着重展示我们海外供应链资源和规模化生产能力,贴合内地‘三来一补’的政策导向,重中之重是拿下中上游成衣加工厂,作为我们合资建设的核心基底。”
1979年的内地,国门初启,三来一补、中外合资的新政接连落地。
海外资本嗅到内地廉价劳动力与土地红利,纷纷试探入场。
只是国内对本土产业仍有保护,外资合资项目内销被严格限制,最高仅能拿到三成份额,其余七成必须外销创汇。
彼时的内地刚走出特殊年代,百废待兴,外汇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国家最紧缺的命脉资源。
国内工业设备、精密机床、化肥农药、先进技术、药品器械,全都要靠外汇从海外进口;基建、军工、科研、民生改善,样样离不开外币支付。
可国内几乎没有出口创汇的成熟渠道,本土商品在国际市场竞争力弱,外汇储备常年捉襟见肘。
国家急需通过三来一补、外资代工,用劳动力换外汇,用出口赚来的外币反哺国内建设,这也是政策强制外资七成产品必须外销的根本原因。
英伦远东旗下的汇通服饰,便是先行者之一,而林婉芝,因行事稳妥、业务能力拔尖,被总部特派为哈市项目全权负责人。
只不过林婉芝知道集团把这件事情当作未来重点战略计划------集团并不只是看中了这里的代工能力和和廉价资源。
两人从餐厅出来,林婉芝拎着计算器和钢笔礼盒,站在门口等车。蔡珊跟在旁边,手里提着公文包。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位年轻干事,上前看了一眼,客气地问:“你好,请问是汇通服饰的林婉芝女士吗?”
林婉芝微微点头:“我是。”
“林女士好,我是轻工业局外联科的干事,姓周。刘局长让我来接您。”
“辛苦。”林婉芝笑了笑。
几人上了车,周干事跟司机说了一声“走吧”,车子缓缓驶出。
林婉芝侧头看着窗外。哈市的街道灰扑扑的,楼不高,墙面斑驳,偶尔能看见几棵行道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
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行人大多穿着深色的衣服,灰蓝一片,没什么起眼的地方。
可路过三百货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几个年轻姑娘从商场门口走出来,身上穿的款式靓丽的连衣裙和浅色衬衫。
行走在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格外扎眼,像几颗石子投进了浑浊的水里。
林婉芝目光跟着她们停了一下,没来得及细想,车子已经拐了个弯,在路口等红灯。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向路边——一块宣传栏上贴着三张巨幅海报。
海报很大,隔着车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海报上的模特站姿自然,不僵硬,不像这个城市常见的那种摆拍——一条腿微微前伸,一只手插在裙兜里,另一只手自然垂下,像是不经意被捕捉到的瞬间。
衣服的款式新颖,撞色配色,领口设计带着明显的现代感,甚至让她想起了香港那几个年轻设计师的街头风格。
林婉芝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的视线钉在宣传栏上,逐字扫过那几行大字——“文熙成衣社。独家定制,匠心缝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