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蝉鸣声嘶力竭地响着，一声叠一声，像要把整个下午撕成碎片。
宋晓棠办公室里，电扇嗡嗡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她举着电话听筒，伏在办公桌上，另一只手搓着眉心，指节在太阳穴上按出两个浅浅的红印。
“你们总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电话那头，季听澜的声音带着长途线路的杂音：“不好说，跟他接触不多。”
“《大众电影》复刊还不到一年，这个总编是复刊之后刚提上来的。我翻了目前出版的几期，风格跟之前的差不太多。所以我感觉....是个严肃保守派。”
北京的长途电话打到军区，一分钟一块多钱。
两个人谁都没提挂。
她们明明都已经从困境里争取到了一线希望。
现状其实已经非常不错了。季听澜的专题提上去了，分社首次提报被采纳。
并且可以确定的是，《巾帼仁心》的报道会占据《大众电影》未来期刊里面的大片版面，重点宣传。
宋晓棠作为制片方的目的，也达到了。
可两个人心里都空落落的。
像一张拼图，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落下了叶文熙。
这种失落很难说清楚。
她们无论是写宣传还是拍电影，初衷都是想赞颂女性的杰出与先进事迹。
她们真的在现实中遇到了叶文熙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才发现原来英雄不止一种定义。
不是只有战场上的才叫英雄。
新时代更需要像叶文熙这样的人。
没流过血，却带着军属从灶台走向工作台，没牺牲过什么，却让一个个家庭有了底气。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英雄，却打破了所有传统定义。
可这样的人，被拉下来了，被留在了删减的稿件中。
宋晓棠手里绞着电话线，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一段时间。”季听澜的声音顿了顿，“我还不想那么快放弃。”
宋晓棠听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士为知己者死。
她们俩跟叶文熙相识不过短短一两个月，却因为这个人，心甘情愿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是最开始谁都没有预想到的。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在于相识时间长短，而在于那种共同经历过与灵魂上契合，让人一旦卷入，就再也抽不出身来。
宋晓棠又问：“对了，你跟叶文熙说完之后，她那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很平静。没有抓着不放，没有追着问，也没有哀怨。非常平静，仿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宋晓棠听着哈哈一笑：“本人这么平静啊？那咱们俩搁这儿干啥呢？”
季听澜在电话那头一怔：“是哈。嗐~~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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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卫东办公室的电话里传来叶文熙的声音，蔫蔫的，没什么力气。
陆卫东：“不吃了？”
叶文熙：“嗯，我一会直接回家。”
陆卫东：“怎么了？不舒服？”
叶文熙：“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没什么胃口。”
陆卫东：“好，我一会下班就回家。”
陆卫东下班之后快步赶回了家。
开锁、开门，速度极快。
他拉开房门，看到叶文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本《大众电影》。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点着落地灯，灯光昏黄，在墙上投下她孤零零的侧影。
陆卫东把军帽和包往边柜上一放，走到叶文熙旁边。
叶文熙抬头看他：“你吃饭了吗？”
陆卫东摇摇头。
“你别管我了，你去吃吧。”叶文熙继续低下头，装作看杂志的样子。
但陆卫东看的出来，叶文熙不太对劲儿，他一把拿开她手里的《大众电影》。
“哎？干嘛？”
叶文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陆卫东揽着靠在了沙发上。
他往后一仰，让自己半靠半躺着，叶文熙刚开始想要推开他，但是脸贴上去后，听到了他的心跳，感受着胸膛的温度，还有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叶文熙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健硕的胸膛上，紧紧地搂着陆卫东。
“说吧，怎么了？”陆卫东抚着她的长发，声音低低的。
叶文熙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众电影》的事情...应该是不行了。”
“电影不给报道？”陆卫东低头看她的头顶。
叶文熙摇了摇头：“都报道。电影报道，佳禾的事迹也报道。唯独我和成衣社被毙掉。”
“这么快就定下来了？他们给答复了？”
“季主编从北京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的是那边副总编的看法，应该就算宣判了吧。”叶文熙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
陆卫东把叶文熙往上抱了抱，让她整个人瘫在自己怀里，大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那你...晚饭不吃了？”
“嗯，不想吃了。”
陆卫东当然知道这件事对叶文熙的影响有多大。
家里一大堆的《大众电影》杂志，都是她一本一本从外面淘回来的，一期不落。
她反复研究上面的叙事结构、宣传逻辑，甚至跟他讲过很多次：
如果这个专题出去，成衣社的品牌就能在全国铺开，军属就业的模式就能被更多人看到。
她眼里有光，是真的相信这件事能成。
“走，那我们休息。”陆卫东把叶文熙抱了起来。
“干嘛呀？又没洗澡，也没心情。”
陆卫东咂了一下嘴，没理她，抱着她走进卧室，俩人躺在了床上。
叶文熙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手指漫不经心的在他胸肌上画着圈。
陆卫东就这么一下一下拍着她，像在哄一个孩子。
陆卫东：“不甘心，是不是？”
叶文熙：“没有...季主编之前给我们打过预防针了。本来成功概率就低。”
陆卫东：“感觉被毙掉不合理，是不是？”
叶文熙：“真不是...毕竟人家是《大众电影》，我们成衣社就是个沾边的。性质呢比较特殊...哎...我表示理解。”
陆卫东笑了一声，低下头：“还装？”
叶文熙不说话了，她重重呼出一口气。
忽然！叶文熙像被通了电一样，整个人在床上乱抖。
“哎呀~~真的是！”
“闹心死我了！“
“怎么就不配被报道呢？我准备了那么久....哼！！”
..........
叶文熙越说越来劲而，胳膊和腿一起扑腾，像一条刚上岸的活鲤鱼在床上蹦跶。
陆卫东伸手把她捞回来，按在怀里：“好了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