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尘方丈终于轻轻开口,语气沉缓:
“没错....”
“今天这位女施主,并非凡人。”
元真皱眉,屏息凝神的听着师父继续说下去。
“她这一生,原本命格清晰,起落生死,早有定数。可她不知不觉间,布施善缘,屡屡介入他人命途,业力日渐深重。”
“一人之命本轻,可牵挂她、受惠于她的人越多,她在这世间的分量就越重,福报根基也越深。重到....连原本注定的命数,都已困不住她。”
“想必,张云霞张施主,便是受了她的影响,加之张施主自身本就心存善念、多行布施,二人业力相缠,才一同偏离了原本的命轨。”
元真又糊涂了,这似乎是那位女施主自己修行积善得来的机缘,师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啊,为什么要自惩?
观尘方丈缓缓睁开眼,语气沉缓地开口:“只是她此生最关键、最凶险的一劫,尚未到来。此劫注定要历,无从躲避。若能凭自身修为与善业渡过去,往后便可彻底自在,再无束缚。”
“若渡不过,一切便会重归旧轨。能否渡过,全看她积攒的业是否纯粹、是否深厚。”
方丈轻轻闭上眼:“我今天,送给了她一个‘业’字。”
“原本我以为,这一字点拨而已,算不得泄露天机,但是仅仅这一个字,就引得你无端破入禅房送茶,干扰此事。说明她的命迹太过重要,哪怕是这一个字,都已是扰了天地定数。”
“出家人当观而不言、知而不语,我既点了这一字,便是越了界、犯了戒。自罚闭关一年,不观相、不见客,既是忏悔,也是守住这因果底线,不再轻易干涉她的命途。”
元真听完,愣了片刻,随即跪下,双手合十。
“是,弟子明白了。我这就去把闭关的牌子挂上,告诉来访的香客,方丈闭门清修。”
观尘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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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驶离山路,驶入主干道。
街道上车流穿梭,喧嚣热闹,和禅院的寂静截然不同,可这份热闹,半点也没能驱散叶文熙心头的迷茫。
张月霞终究是忍不住,轻声问:“文熙,你跟方丈聊得怎么样?他有没有说什么能开解你的话?”
叶文熙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并没有。”
陆卫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原本只当今天是陪着张月霞顺道去一趟清宁寺,并不知道叶文熙是带着心事去的。
她眼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让他下意识绷紧了心。这是和她的过往有关?和她不愿多说的那些秘密有关?
叶文熙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云霞姐,什么是‘业’呀??”
张月霞愣了一下:“哪个业?”
“作业的业。”叶文熙说。
“哦,你说的是佛家讲的那个业,业力的业。”
“其实也没那么玄乎。说白了,业就是一个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你心里的念头,做下的选择,说过的话、待人的态度。”张云霞解释道。
张云霞说完,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追问:“咋了?跟这个有关?”
叶文熙轻轻摇了摇头,眉头拧得紧紧的:“不知道....”
‘业’的意思她是听明白了,可往后该怎么做,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今天方丈话里话外都透着点点到即止的意思,她猜对方不是不想说,多半是不能多说。
毕竟她在这世上的轨迹本就特殊,身为女主,一举一动都牵扯着身边人与往后的走向。
陆卫东一路都在通过后视镜默默看着她,却没多问,只安安静静开着车。
时间过得飞快,等叶文熙回过神,车子已经驶入了军区。两人先把张云霞送到家门口,之后便驱车回了自己家。
刚一停稳,陆卫东就看向她:“走,换身衣服,换双鞋。”
“干嘛去?”叶文熙一脸疑惑,“这不是到家了吗?”
“时间还早,先换衣服,等下直接去食堂吃饭。下午我带你去山里转转。”陆卫东说。
“啊?要爬山啊?”叶文熙下意识皱了下眉。
“爬山不好吗?你该好好锻炼锻炼了。天暖和了,正好带你活动活动。”陆卫东语气自然,“天天不是坐着办公,就是室内待着,多运动运动,好增加咱俩的‘作战时长’。”
叶文熙瞪了他一眼,却明白他是变着法子想哄自己散散心。
反正现在自己也乱的很,跟他出去散散心也好。
陆卫东换上一双军用胶鞋,叶文熙则翻出一双干净的白色回力球鞋,又套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准备跟他出门。
俩人快速的在食堂吃了一口饭,吉普车又快速驶出了军区。
叶文熙:“这个地方远吗?”
陆卫东:“不远,平时我们经常在这个山拉练。”
叶文熙瞪大了眼睛:“你要带我去拉练?”
“啊,不然怎么锻炼身体。”陆卫东理所当然的说。
四月的东北早已褪去寒冬的冷意,军区旁这座用来拉练的山,积雪化得干干净净。
山坡上覆着一层新冒头的浅草,点缀着星星点点刚绽开的小野花,黄的、白的,稀稀疏疏铺在土路上。
风是温凉的,不燥不寒,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带着泥土和草木清清爽爽的味道。
叶文熙跟着陆卫东一步步往坡上走,起初只觉得浑身舒畅。
凉爽的风拂在脸上,驱散了许多心烦意乱,不冷不热的气温让人浑身放松,走着走着,整个人轻快不少。
只是这山路看着平缓,走起来却步步上坡,半点不省力。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她脚步渐渐沉了,呼吸也乱了,彻底跟不上陆卫东的步子。
“我好累...咱们休息一下吧...”叶文熙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着气,额角已经渗了薄汗。
换作往常,陆卫东早停下来扶她、甚至背她了,可今天他只回头看了一眼,语气稳而坚定:“再坚持一下。”
说完,竟没有停,继续抬步往上走。
叶文熙一愣,连忙直起身:“你、你等等我啊!”
她咬咬牙,拖着发酸的腿赶忙追上去,声音带着几分喘:
“慢一点...”
陆卫东闻言,适当放慢了些速度,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身影始终在她前方不远处。
又走了半个小时。
叶文熙望着这条的土路,又累又无奈:“还要走多久呀...?”
“不告诉你。”陆卫东侧过脸看她,眉梢轻轻一挑,带着点促狭,脚步却没松。
叶文熙睁大了眼睛,喘着气瞪他:“你今天故意折腾我是不是?我走不动了怎么办?”
陆卫东这才停住,转过身站在坡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他垂眸她,语气沉稳:“如果我说还有十分钟,你就能坚持;如果我说还有三个小时,你就想放弃了?”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上来了,就只能走到底。”
说着,他随手叉腰,站姿硬朗又利落,眼神竟是少有的强硬:
“你别想原路返回,真敢退,我就把你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