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曹胆从暖阁里醒来，窗外的天色还带着一层淡青色。
院子里的三角梅枝叶上挂着露水，那只叫雪团的白色变异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正蜷在床尾打盹，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胆简单洗漱了一下，对着镜子，换上一身正式的军装。
他还没来及去铨叙局，所以这军衔还是大尉。
不过曹胆的事迹，在内城上流之中，人尽皆知。
众人见他，都是上校称呼。
谢盼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过来。"她招了招手。
曹胆走过去，低下头。
谢盼辰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从他的锁骨旁边擦过，红唇直接吸到了曹胆耳垂。
"领子歪了。"她小声吹气道，“把铨叙局的龙纹徽章戴上。”
"嗯。"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
磁悬浮战车在内城的街道上平稳滑行。
内城的路况比废城好太多，路面平整如镜。
曹胆一路向北，两侧的建筑风格渐渐发生变化，雕花石楼，飞檐青瓦。
街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灌木丛间偶尔能看到几盏还在亮着的灯。
刘氏家族的府邸在内城最北端。
那是整个马拉尔镇内城里占地面积最大的私人领地，没有之一。
从地图上看，它几乎占据了内城五分之一的区域，边界线从东西两侧的山坡一直延伸到北面的矮丘。
战车驶近府邸外围的时候，速度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
路边的植被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种规整的灌木丛，而是一排排高大的乔木，树冠在晨光里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沁人心脾，却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花香。
然后，曹胆看到了那片紫色。
两名身穿青黑色战斗制服的军官从路边的哨岗里走出来，伸手拦住了战车。
制服的款式是标准的刘氏防卫军配置，面料厚实，肩章和袖口都镶着防辐射的金属边，腰间佩着制式短刀。
其中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队长，肩膀宽厚，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老兵。
"前方是刘氏府邸，闲人止步。"
曹胆推开车门，下了车。
晨光洒在他脸上，那套大尉军装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队长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视线落在领口那枚龙纹纹章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阁下是？"
"铨叙局曹胆。"曹胆报出自己的身份，"奉刘贺委员之命，前来送达书信。"
"请稍等，我需要向府邸核实通报。"
他侧过身，对着领口的内子频道低声说了几句话。
频道里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请放行，曹长官已登记在册。"
"是。"
队长退后一步，侧身让出路来。
"曹长官，府邸内部不允许车辆驶入，请您步行前往，"从正门进入后，沿着主路一直走，会有人来接应您。"
"多谢。"
曹胆抬脚朝府邸的方向走去。
战车被一名勤务兵开走了，引擎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曹胆独自走在通往府邸的石板路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走几步，一团紫灿灿的颜色映入眼帘。
曹胆刚看到这些花树，第一眼以为是错觉。
路的两侧，一排排高大的乔木笔直地矗立着，树干粗壮，树皮是深褐色的。
树冠撑开，像一把把巨大的伞，在晨光里投下一片片泛着紫光的倒影。
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些花。
狭长的紫色花簇从枝头垂落下来，每一簇都有十几朵甚至几十朵小花组成，花瓣是纯粹的紫，边缘微微卷曲。
晨风拂过，花簇轻轻摇晃，无数细小的花瓣从枝头脱落，化作漫天的紫色花雨，旋转飘舞，落在石板路上。
曹胆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些紫色的花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清雅中带着淡淡的幽香，闻久了也不觉得腻，反而有一种心神宁静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这个香味有些熟悉。
想了片刻，才意识到，这香味和刘贺那封家书的信封上的气息，是同一种味道。
"这花树的样子，有点像刘贺委员在家书信封外用铅笔画的素描图案。"
曹胆目光落在那些紫色花簇上，他继续往前走。
晨风浮浮，蓝花楹的花瓣越落越密。
曹胆走在这条铺满花瓣的路上，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得不说，刘氏府邸真的太大了。
曹胆从正门进来之后，已经走了将近三公里，竟然还没有看到主建筑的影子。
路的两侧除了紫色花树，还有精心修剪的草坪、造型各异的假山、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观赏植物。
这么大的地方，听不到任何喧哗声，只有风声和花落的声音。
走到路的中段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款式不是仆役的装束，而是某种更正式、更讲究的样式，袖口和裙摆都绣着细密的云纹。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大约二十出头，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气质温婉而端庄，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才有的从容。
她身后跟着两排侍女，衣着齐整，步伐统一，每人间隔三步远。
女子看到曹胆，踏着莲步走上前来，在三步外的地方停住，微微欠身。
"可是曹长官当面？"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曹胆拱手回礼："在下曹胆，奉刘贺委员之命而来。"
"原来如此。"女子的眼睛微微一亮，面露喜色，"曹长官一路辛苦了。"
她侧过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曹长官，请随我来。"
两人并肩走在花路上，那些侍女跟在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胆的目光一直落在两侧的花树上，女子注意到他的神色，微微一笑，主动开口介绍。
"路两旁的紫色花树，名叫蓝花楹。"
"蓝花楹。"曹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是废土之上最为名贵的花树了，蓝花楹的原种在黎明时代就已经很稀少了，废土之后更是几乎绝迹。刘氏府邸里的这些，都是当年刘贺委员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一棵一棵亲手种下的。"
"一共一万零一株。"
曹胆转头看她："什么，上万株？"
女子笑了笑："对的，一共种了一万零一株。"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紫色的花簇上，声音轻了一些："当年刘贺委员和夫人定情的时候，就是在一棵蓝花楹下面。后来夫人说，如果能有一片蓝花楹林就好了，刘贺委员就真的给她种了，一万零一株，取的是'万里挑一'的意思。"
曹胆沉默了片刻，一万零一株。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但考虑到蓝花楹的生长周期和对环境的要求，这个工程量几乎等同于在废土上重建一片原始森林。
刘贺做这件事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刘氏家族内部不起眼的子弟，他是怎么做到的？
"刘贺委员真是……"曹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府里的人都说，刘贺委员这辈子最浪漫的事，就是为夫人种了这一万零一株蓝花楹。每年花开的时候，夫人都会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紫色花瓣在风中纷飞。
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刘氏府邸的正门。
那是一座宏伟的建筑，门楣高耸，两侧是两根粗壮的朱红色立柱，柱身上缠绕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黑色龙形浮雕。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刘府"二字，笔力遒劲，久视之下，竟让人生出眩晕之感。
门庭之外，隔着不远的距离，站着两排身穿轻甲的守卫。
这些守卫的气息浑厚而内敛，曹胆一眼就看出来，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正式职业者。
侍女在台阶前停下脚步，侧身伸手示意。
"曹长官，请。"
曹胆拾级而上，踩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上。
穿过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刘氏府邸的规模远超曹胆的想象，入目之间全是层层叠叠的庭院、回廊、假山和池塘，屋舍楼阁错落有致，像是一座微型的城市。
曹胆目测了一下，光是他能看到的范围，就足以容纳数千人居住，而这还只是府邸的外围。
侍女在前面引路，穿过长廊，越过石桥，绕过一座假山，又走进一条种满藤蔓的花廊。
曹胆跟在后面，默默记忆着路线。
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普通人走进这里，只怕转上三天也出不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终于在一处坐北朝南的建筑前停下。
这是一座三层的阁楼，屋顶覆着青色琉璃瓦，门柱深红色，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鳞甲龙须栩栩如生。
六级台阶从地面延伸到阁楼的正门前，阁楼门前站着两名侍女，见他们来了，轻轻推开雕花木门。
侍女侧身："曹长官，请稍候，我先进去通报。"
"有劳。"
侍女进了门，片刻后又走出来，微微欠身："曹长官，请。"
曹胆迈步走进阁楼。
室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但陈设却极为简洁。
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的绢面上绣着一幅青龙戏水图。
一条青龙蜿蜒盘旋在波涛之间，龙首昂扬，龙睛炯炯，鳞片在绢布上绣出了丝绸般的质感。
屏风宽约三丈，高约两丈，几乎将整个房间的后半部分都遮挡住了。
曹胆站在屏风前面，等待着。
室内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曹胆的目光落在那面屏风上，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如何应对，佩德拉贡家族的嫡长女。
就在他思索之际，屏风后面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可是铨叙局上校曹胆？"
即便隔着这么一面屏风，那声音依然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贵气。
"正是属下。"曹胆拱手答道，声音不卑不亢。
"我身有所不便，还请曹上校恕我未能亲当面见。"女声继续道。
"夫人言重了，属下岂敢。"曹胆说。
女声再次响起："可有刘贺委员的书信？"
"属下这次前来，正是送达刘贺委员的亲手家书。"
曹胆说着，双手将那封信从内袋中取出，高举过顶，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屏风后面没有声音。
曹胆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臂平举，信封就悬在屏风与他之间的半空中。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曹胆再次抬起头，只见书信以被对方拿走。
“这么近的距离，什么时候？”曹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是何时把信取走的。
屏风后面传来的轻微声响，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女子忽地一声轻笑。
"这个家伙，还是这么会哄人开心。"
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甜蜜。
片刻后，屏风后面再次传来声音。
"让曹上校见笑了。"女声恢复了几分端庄，"我与刘贺已将近大半年未见，见信失态，倒是把曹上校晾在一边了。"
"属下不敢。"曹胆连忙说道。
"曹上校从刺骨林连夜赶来，一大早又马不停蹄地前来送信，想必还未曾用膳吧？"女声问道。
"都是分内之事。"曹胆说，"岂敢劳烦。"
"不必见外。"女声的语气温和了一些，"进了刘氏门，便是刘氏人。曹上校是刘贺看重的人才，日后还望多加走动，不必如此拘礼。我已让下人备好饭菜，曹上校请先用膳。"
"多谢刘委员，多谢夫人看重。"曹胆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