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喧嚣了一整日的生辰宴终于彻底散去,贵女们乘坐的各色华美车驾辘辘驶离,门口恢复了宁静。
丫鬟仆役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撤去亭台水榭间的杯盘果碟,拂去落花。
回到栖云院,姜瑟瑟先卸了妆,换了家常衣裳,便趴在窗边的榻上,抱着个软枕,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谢玦给她找来的杂谈笔记。
但姜瑟瑟的心思明显不在书上。
红豆端了茶进来又端出去,来回好几趟,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是不是在等大公子?”
红豆小心翼翼地劝道:“这么晚了,大公子许是不会来了。”
姜瑟瑟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
要是这会能来,谢玦也不会天没亮就巴巴地跑来了。
他那么早来,不仅是为了抢在所有人前头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恐怕也是料定了今晚脱不开身,才特意赶了个大早吧?
但……明白归明白,还是觉得有点失落。
景元帝是大雍少有的勤勉之君,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才换来了如今这海清河晏、百姓安乐的富庶景象。
而这位明君对臣下的要求,也素来严苛。
开春以来,江南多地连绵阴雨,水情告急的奏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河道淤塞,粮船滞行,关乎漕运命脉,更牵涉江南百万黎民生计。
六部官员几番商议,各执一词,始终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谢玦自然责无旁贷地牵头处置河务、统筹漕运诸事。
景元帝更是频频单独召见谢玦,谢玦深知漕运、河防乃是国之根基,不敢有半分懈怠,事事亲力亲为。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政务。
另一桩看似已了结的朔云关总兵贪墨军饷一案,实则暗流汹涌。
查办过程中牵扯出的线索,隐隐指向皇子陈靖衍,甚至还牵扯到了楚家。
因为谢意华已经嫁到了楚家,所以这件事情谢玦也不得不盯着点。
分身乏术,便是如此。
就在这时,小丫鬟忽然进来通报说公子来了。
姜瑟瑟忙说快请。
姜瑟瑟起身出去,道:“哥哥怎么来了?”
傅文昭顿了一下,道:“我……今日毕竟是妹妹的生辰……我来看看,妹妹是在等人?”
傅文昭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姜瑟瑟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失落。
姜瑟被他点破心思,耳根微热。
但在傅文昭面前,姜瑟瑟也不装了,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嗯,我本来以为君衡会来的,不过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傅文昭道:“确实如此,近来朝中事务繁杂,君衡想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并非是有意冷落你,实在是分身乏术。”
姜瑟瑟想,冷落倒是不至于……
傅文昭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兄长式的开解:“他这个人,妹妹是知道的,要么不做,要做就必定全力以赴。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想必是脱不开身。你且安心,等他忙过这阵,自然会来找你。”
姜瑟瑟点头:“嗯,我知道的。”
傅文昭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正好,我新得了一本前朝孤本琴谱,据说极是玄妙,正想找人品鉴品鉴。瑟瑟妹妹若有闲暇,不如移步去我的院子坐一坐?”
若能借此机会,与她多相处片刻,听她说话,看她专注的模样,也是好的。
但姜瑟瑟一听“琴谱”二字,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下棋还好说,她勉强能应付几局。
但这古琴……她是真的一窍不通!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和谢玦已有婚约在身。
傅文昭虽是她义兄,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还是个成年男子。
让他教自己弹琴?手指难免会有触碰……这氛围怎么看都太过暧昧了。
傅文昭不知道吗?
姜瑟瑟却有些疑惑地看了傅文昭一眼,但傅文昭是她义兄,又是谢玦信得过的人……姜瑟瑟顿时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真以为自己人见人爱啊。
姜瑟瑟婉拒道:“哥哥的好意瑟瑟心领了。只是……我对琴艺实在是一窍不通,去品鉴琴谱这等雅事,岂不是牛嚼牡丹,白白糟蹋了哥哥的雅兴?”
姜瑟瑟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小半步,身体语言也透露出不想有更多私人接触的意思。
傅文昭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妹妹过谦了。”
“倒是我唐突了,忘了你对这些雅乐兴致不高。”
傅文昭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过,仿佛那短暂的尴尬从未发生。
姜瑟瑟见他神色如常,语气也依旧温和,心里那点小小的歉意和担忧也消散了,只当他是真的随口提议。
姜瑟瑟忽然想到了什么,让傅文昭稍等片刻 然后姜瑟瑟飞快地把青霉素拿了出来,用油纸包了一小撮,仔细地封好口。
姜瑟瑟把青霉素递给傅文昭。
傅文昭愣了愣,接过那个粗布小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是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细腻得像是磨过的药粉,却散发着一股极淡的霉味。
傅文昭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
“这是我用发霉的橘子皮提取出来的东西。”
姜瑟瑟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叫青霉素。对伤口化脓有奇效……但我也不确定自己做出来的这批到底有没有用。”
说到这里,姜瑟瑟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语气也比方才更严肃了几分:“所以我想请哥哥帮忙找个靠谱的大夫,先验一验这药。不能直接用在人身上——先找几只受伤的兔子或者生了疮的野猫试试,看看是能救命还是会要命。”
“就算要用在人身上,也得是那种别的药都试过了、自愿的、死马当活马医的病人,千万不能随便抓个人来试,万一出了岔子,你我都担不起。”
傅文昭看着姜瑟瑟眼底那几分不确定的忐忑,没有笑她。
傅文昭把布袋重新系好,收进袖中,点了点头:“好。太医院退下来的陈老大夫与我有些交情,医术好,口风也紧,不会往外传。我先让他找几只兔子试试药性,若有进展便告诉你。”
傅文昭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你放心,哥哥一定会帮你办好这件事情的。”
姜瑟瑟松了口气,傅文昭办事,她放心。
这件事除了谢玦,也只有傅文昭能帮她——
不是她不信任别人,而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种能治病的东西一旦传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起贪念。
不管是毒药还是神药,她都不能自己随随便便把这东西拿出来。
万事小心为上。
……
楚邵元一回府,便听门房说少夫人今日去了傅家赴宴,却连门都没进便折返了。
楚邵元眉头当即拧了起来,快步朝正院走去,一进门便看见谢意华正坐着,面色看起来有些难看。
“你今日去傅家,为何连门都没进?”
楚邵元压着火气。
傅家那位义女如今是谢玦没过门的妻子,圣旨赐婚的殊荣满京城都看着,他原想让谢意华趁此机会与她交好,也好在谢玦面前替他多美言几句,结果谢意华倒好,到了门口不进去,这不是白白糟蹋人情,更显得他们楚家失礼吗!
谢意华缓缓抬起头,眼神却有些飘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飞快地看了楚邵元一眼,道:“身子不适,我便先回了。”
楚邵元追问既是身子不适又为何去了,谢意华只说是半路不适的。
他再问几句谢意华便不耐烦起来,说他不信就算了。
楚邵元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扎得火气上涌:“你分明就是不想去!你到底是身子不适,还是心里有鬼?”
谢意华脸色微微发白。
原本以为死了的人,被她亲手害死的人突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成了大哥未过门的妻子。
谢意华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楚邵元知道姜瑟瑟还活着!
谢意华默默地看着楚邵元,道:“邵元哥哥,你当初不是说,如果我不想去就算了吗?”
可当初是当初。
现在是现在。
当初楚邵元也觉得,像谢玦那样的人,未必能有多少心思在妻子身上。
但现在,那傅氏女是陛下赐婚的。这意义瞬间就大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