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炉沟名字定下来的当晚,陈锋就开了会。
石灰窑的废墟前面摆了块门板,上面铺着手绘地图。孔武把马灯挂在歪脖柳树枝杈上,橘黄的光罩着一圈人脸。
“从今天起,铁炉沟兵工厂正式成立。”陈锋用一截烧焦树枝在门板上画了三个圈。“第一,厂子。戴老挂总工程师。第二,厂务,大到开炉炼钢,小到谁吃几两饭,戴瑛管。第三,安全,韦彪的山地中队负责谷口和外围警戒。”
赵德发蹲在边上,啃着一根红薯干,听到“谁吃几两饭”这几个字,嘴皮子动了动,没吭声。
戴万岳干脆,站起身来。“行!别的废话我不说,你就告诉我,焦炭从哪来?”
“蒙阴以北,新泰煤窑。”韦彪接话。“我的人上个月跟那边的窑主打过交道,拿了两车烟煤回来,品相还行。但是焦炭得自己炼,窑主那边没有炼焦的窑。”
“有烟煤就行。”戴万岳用脚搓了搓红褐色泥土。“炼焦不难,难的是鼓风。”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圈。“石灰窑的底座还在,内径我量过了,二尺二。改成炼铁的土高炉,容积太小,一次出铁量撑死三十斤。但凑合能用。问题是炉温。”
他在圈底下画了个方块。“要把铁砂化成铁水,炉温至少得到一千二百度。光靠自然通风,烧死也到不了。必须有鼓风设备。”
陈锋看了一眼韦彪。
韦彪挠了挠头。“鼓风机没有,风箱倒是有。”
戴万岳眼睛一亮。“风箱也行!稍微改装一下就能用!”
“跟我来!”
当天夜里,戴万岳跟着韦彪钻进了存放设备的山洞,再没出来。
戴瑛第二天早上正式上任。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韦彪的人把谷地里所有的存粮、弹药、工具列了一张清单。
高粱米,一千八百斤。红薯干,八百斤出头。盐巴,三十一斤。食用油,没有。
她把清单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去找赵德发。
赵德发正在溪边清点弹药箱,嘴里念念有词。“七九尖弹六百三十发……不对,六百二十八,刚才数错了两发……”
“赵主任。”
赵德发头都没抬。“叫我赵老抠就行,不兴叫主任。”
“赵老抠,口粮怎么分的?”
“老规矩。”赵德发从弹药箱里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战斗人员每人每天八两,非战斗人员六两,伤员和妇孺减半。省着吃,这些粮至少撑二十天。”
“造枪的工人呢?”
“工人?”赵德发愣了一下。“工人算非战斗人员,六两。”
戴瑛眉头拧起来了。
“六两高粱米,你让他们抡大锤?一个铁匠一天打八个小时的铁,六两饭,中午就得躺地上起不来。”
赵德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细妹啊,你有所不知。咱们这规矩,是从湘江那边就定下来的。粮食金贵,得先紧着能打仗的。工人少吃一口,省下来的粮存着,万一鬼子打过来——”
“鬼子打过来你拿高粱米砸他?”
赵德发脖子一梗。“我的意思是——”
戴瑛声儿直接拔高了一截。
“枪都造不出来,还存个屁的军粮!”
谷地里正在搬石头的几个战士全扭过头来看。
赵德发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指着戴瑛,手指头哆嗦。“你个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我管了四年的后勤。三九年冬天,大部队断了三天粮,冻死饿死七个人!七条命!就是因为粮食省得不够!”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戴瑛盯着他。
“七条命,我记下了。”她声音压低,“赵叔,你算过没有。你省下来的粮,能多养几个战士?多养的战士,手里有枪吗?没枪的战士上战场,又得死几个?”
赵德发嘴唇动了动。
“你省粮食,是因为你没有枪。你没有枪,是因为你没有工人。你没有工人,是因为你给他们吃六两饭。”她一步步逼过来。“这个圈,得有人给你掰开。”
赵德发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拔腿就往陈锋那边跑。
陈锋正蹲在山洞口啃红薯,听完赵德发噼里啪啦一通告状,将红薯咽了,两手一摊。
“老抠,你管后勤四年,没你,这帮人早饿死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以前咱们靠缴获,省一颗子弹是一颗。现在有了戴老,能自己造。造枪的人吃不饱,枪就出不来。枪出不来,你省下的粮食最后还是喂鬼子。”
他拍了拍赵德发的肩膀。“厂子里的事,她说了算。但你管的那摊子,我一个字都不改。”
赵德发瞪大了眼。“司令!”
“从今天起,技术工人的口粮,跟战斗人员一样,八两。”陈锋看着他。“不够的部分,你想办法。山里有野猪,有獐子,打猎去。”
赵德发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远,回头喊了一嗓子。
“夭寿哦!打猎!子弹都不够打鬼子的,拿来打野猪!做生不做死啊——”
陈锋没理他。
赵德发骂骂咧咧走远了,当天下午就带了四个猎户出身的战士进山下套子。三天后拖回来两头野猪,一百六十多斤肉。他把肉交给炊事班的时候,还在嘟囔。“败家。败家。”
真正的麻烦比吃饭难多了。
戴万岳花了三天,把石灰窑底座改成了土高炉。内壁用溪边挖来的黏土混着碎石砌了一层,外面糊上黄泥。改造好的风箱通到炉底风口。
第四天,点火。
韦彪从新泰拉回来的烟煤在窑边上垒了半人高的堆,但没有现成的焦炭。戴万岳让人在谷地南头挖了一个土坑,把烟煤堆进去,盖上湿泥,留几个通气孔,点着闷烧。他说这叫“土法炼焦”,炼出来的焦炭杂质多、发热量低,但总比没有强。
两天后,土焦出坑。
三十多个战士围在坑边,比看杀猪还热闹。李半斤蹲在最前面,伸手就要拿。
“别动!”戴万岳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他自己捡了一块,黑灰色的,手指一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漏下来。“太酥了。含硫高,灰分大。这种焦炭塞进炉子里,炉温上不去。”
李半斤脸耷拉下来。“锤子哦,白等两天。”
安静了几秒,人群开始散了。
戴万岳在谷地里转了三圈,最后盯上了溪北面山壁上露出来的那层黑色岩层。
“那是什么煤?”
韦彪凑过来看。“山里的老乡说是硬煤,不好烧,点不着。”
“不好烧就对了。”戴万岳一瘸一拐爬上去,抠了一块下来。黑亮,有光泽,手感沉。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声音脆。
“无烟煤。这玩意不好点着,但含碳量高,灰分低。掺进烟煤里一起炼焦,出来的焦炭硬度和发热量都能上去。”
又花了三天,第二批土焦出坑。比第一批硬了不少,捏不碎了。
第七天。装炉,点火,鼓风。
两个战士轮流拉风箱,灌出来的风吹进炉底,焦炭烧得发红。炉膛里的铁砂一层焦炭一层地码上去。戴万岳蹲在风口旁边,眯着眼盯着炉壁的颜色。
四个小时过去了。炉壁外面的黄泥开始龟裂,细小火星从裂缝里窜出来。
戴万岳伸手摸了一下炉壁,缩回来。“温度不够。”
他站起来,绕着炉子转了两圈,盯着风口看了半天。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
“风口太小。进风量不够,炉温上不去。加大风口,但是风口一大,热量散得也快。”
他想了一刻钟。
“加预热。”
他让人把铁管从直管改成了弯管,多绕了一圈贴着炉壁走。风在进炉膛之前,先经过炉壁外面的高温区域加热。
改管子又花了两天。铁管不够,戴万岳把一挺报废歪把子机枪的散热筒拆了下来。那铁筒子本就是空心的,耐高温,焊上去正好当风管的延长段。
第十天。第二次点火。
这回炉温上去了。到了第六个小时,炉底出铁口开始往外渗红光。
戴万岳脸上皱纹全舒展开了。
“捅!”
韦彪拿着一根铁钎,对准出铁口猛捅了一下。黏稠的铁渣先流出来,颜色暗,带着灰白的碴子。戴万岳摆手,“不急,这是渣。等着。”
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出铁口里流出一股通红的液体。
不是铁渣,是铁水。
流速不快,慢慢地顺着石槽往下淌,落进地上挖好的泥模里。
铁水灌进去,噗地一声冒起一团白烟。
戴万岳蹲在泥模边上,看着铁水慢慢暗下去,从亮红变成暗红,再变成黑灰色。他伸手摸了一下凝固的铁锭表面——粗糙,有气泡留下的坑洞。
他拿起铁锭,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声音发闷,没有金属的脆响。
“含碳太高。”戴万岳皱眉。“铁砂品位不均匀,出来的是生铁,脆。直接拿来拉枪管不行,得再炒一遍。”
“啥叫炒?”赵德发凑过来。
“生铁回炉,搅拌,把多余的碳烧掉,变成熟铁。”戴万岳把铁锭翻了个面。“熟铁韧性好,能锻能打。再把熟铁跟生铁按比例掺起来回炉——那才是钢。”
他抬头看着陈锋。“至少还得半个月。”
又是十天。
炒铁。失败。铁水温度不均匀,搅拌不充分,出来的熟铁里面夹着一坨一坨的生铁碴子。
第十三天。改进搅拌方式。戴万岳让人用两根铁钎交叉插进炉膛里搅。太费人力,一个战士搅了两个小时,手掌的皮全烫掉了。
谢宝财骂骂咧咧跑过来,从腰间掏出一个罐头瓶。拧开盖子,一股冲鼻的蒜臭味呛得旁边的人直皱眉。
“先拿这个洗!”他往战士的烫伤手掌上淋了半瓶灰白色的液体。
“啥玩意?”战士龇牙。
“大蒜素消毒液。”谢宝财手脚利索地把止血粉撒上去,用布条缠紧。“比不了德国货,但总比用唾沫抹强。”他拍了拍战士的肩膀,扭头冲戴万岳喊。“戴老头!你再烫坏我一个人,老子把你的腿也烫一遍!”
戴万岳压根没理他。
当天夜里,韦彪摸黑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南边三十里,黑虎寨的人在咱们巡逻点附近转了三回了。”他压低声音。“今天白天,咱们的人在山道上捡着了这个。”
一根削尖的竹签,头上绑着红布条。山里的规矩,插在路口是标界的意思。
陈锋把竹签拿过来看了看,“几个人的脚印?”
“六到八个,穿的是草鞋,走得不急,像是在量步数。”
陈锋把竹签插在脚边的泥地里。“把他们的脚印方向记下来,从明天起,巡逻路线全换,时间也打乱。挑两个好手,跟着他们的脚印,把黑虎寨的窝摸清楚。兵力、火力、头目住哪间屋子,全给我画出来。”
他顿了一下,“等枪出来了,第一批子弹得有个试枪的靶子不是?”
韦彪咧了咧嘴,狞笑点头。
第十五天。戴万岳把搅拌工具从铁钎换成了一个T形的铁耙子,柄加长到四尺,操作的人站得远了,不容易烫伤。搅拌效率也高了。
第十八天。第二炉炒铁出炉。
戴万岳用锤子把熟铁锭敲了敲,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去车床上车一刀试试。”
来到车床,固定好铁锭,踩动脚踏板。车刀切进铁锭,卷出一条细长的铁屑。
戴万岳捡起铁屑,放在手指间搓了搓,凑到眼前看纹理。
“能用了。”
第二十天。
第三炉铁水出炉。这一炉,戴万岳配了比例,七成熟铁,三成生铁,加了从溪边捡来的锰矿石碎渣。
炉火从天不亮烧到正午。戴瑛守在风口边上记数据,手里的炭笔头都秃了。鼓风的战士换了六班人。
中午十二点,出铁。
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的那一刻,颜色跟前面两炉不一样。更亮,流动性更好,像稀释过的金子。
戴万岳没说话。他等铁水灌满泥模,等它冷却,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他蹲下来,捧起那根还带着余温的铁锭。
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当——
清脆金属声在山谷里弹了一下。
戴万岳把铁锭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断面细腻,没有气泡,颜色均匀。
“这是钢。”
他的手在抖。
谷地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戴万岳转过身,看着陈锋,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往上翘着。
“能拉枪管了。”
谷地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一下掌。
噼里啪啦的掌声在山谷里炸开,夹着口哨和嗷嗷的吼声。几个战士把帽子扔上了天。赵德发站在人群后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也是红的。
李半斤蹿到钢锭边上,伸手就要摸。
“还烫!”戴瑛一把拽住他后领子。
“我就摸一下!就一下!”
黄昏,陈锋站在土高炉前面。
炉火还没熄,炉膛里焦炭烧得通红,热气从炉口往上冒,把头顶松枝上的露水蒸成了白雾。泥模里的钢锭已经凉透了,整整齐齐码了七根。
孔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几根钢锭。
“我现在可以确定,”陈锋蹲下来,拿起一根钢锭,在手里掂了掂,“我们不用再靠缴获过日子了。”
孔武没有接话。他捋了捋山羊胡子,看着谷地里忙碌的人影。搬石头的,劈柴的,挖沟渠引水的,远处山洞里传来车床吱呀吱呀的声响。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看了一眼南面谷口的方向。““器利了,善不善的倒在其次。关键是——谁敢不善,就拿利器善他。”
陈锋把钢锭放回去,站起身。
“老孔,韦彪的人最近在外围碰到过情况。”
孔武胡须抖动了一下。“什么情况?”
“韦彪说谷口以南三十里有个叫黑虎寨的地方,盘着一股土匪,有两三百号人,上个月韦彪的巡逻队在山道上碰见过他们的人,没起冲突,但对方摸清了咱们的巡逻路线。”
孔武皱眉。“土匪.....咱们需要时间啊。”
陈锋的眼睛眯了一下。“老孔,沂蒙山不是空的。土匪、地主武装、溃兵,甚至国军的散兵游勇,都在山里蹲着。咱们在谷里点炉子冒烟,瞒不了多久。”
他转过身,面朝南面谷口的方向。
暮色从山脊上压下来,谷口窄窄的一条缝,外面的山道隐在松林的黑影里。
“别枪还没造出来,麻烦就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