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这几个月没闲着,竟然在主要的路口和桥头都修筑了碉堡炮楼。
陈锋几人穿林越涧,最后实在觉得麻烦,只能将自行车找个沟坎塞进去,用草盖上了。想着回头再来取。
他蹲在林边,展开手绘图,借着月光琢磨着。
“从聊城到高唐是鬼子的巡逻线。八辆自行车,三天一轮,说明这一段兵力不密。按照鬼子修炮楼的规律,从这里到芦苇荡,至少还要过三道封锁线。”
老蔫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炮……炮楼?”
“对。卡在官道和土路交叉口上。白天过不去,夜里也悬。”
陈锋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
“不走路。走河沟。”
他在三座炮楼之间划出一条弯曲的弧线。“马颊河的支流,这条旱沟咱们以前走过,雨季有水,旱季干透。沟深一人多高,两边是芦苇和杂草,白天都不容易被发现。”
老蔫儿点了点头。
戴万岳坐在路边石头上揉膝盖,脸色发灰。从日照上岸到现在,两个多月的跋涉把这个四十九岁的老头子折腾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裤腿里的小腿细得跟棍子似的。
戴瑛蹲在旁边给他捏腿。“爹,一会儿我背你。”
“放屁。”戴万岳一把甩开她的手。“老子还没废到让闺女背。”
陈锋扫了戴万岳一眼,将徐震唤了过来。“大个,戴老身子骨扛不住了,你帮衬一下。”
“中!”徐震将工具包往地上一放,就要过去。
“等等!戴老坚持不住了,你再去。”陈锋压低了声音。“给人家点面子。”
徐震挠了挠头,“中嘞!”
六个人摸黑继续上路。陈锋在最前面,老蔫儿殿后,中间四个人拉开三步间距,鱼贯而行。
头两里路走的是野地,枯草没到腰,踩上去窸窣作响。陈锋压低身子,脚掌先落地再滚到脚跟,几乎没有声音。老蔫儿跟他一样。徐震和唐韶华勉强能跟上节奏。
但戴万岳不行,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咯吱响,走了不到一里,戴万岳就开始喘。粗重的呼吸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陈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徐震已经蹲下去了,背朝着戴万岳。
“戴……戴老,上来。”
“滚你娘的,老子——”
“爹。”戴瑛声音压得很低,“上去。现在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时候!”
戴万岳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趴到了徐震背上。徐震站起来,一百一十多斤的老头子看起来对他没啥大影响,可终究是不方便再拿工具包了。
戴瑛把工具包接过来,两根背带往肩上一套,二十多斤坠得她身子往后仰了一下。
唐韶华伸手去够那个包。“我——”
“不用。”戴瑛侧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唐韶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陈锋回头瞪了他一眼。唐韶华闭嘴跟上。
第一道封锁线在两里外。
远远就能看到炮楼顶上的火把,火光映着人影来回走动。
陈锋一挥手。“下沟。”
六个人滑进沟。沟底全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黏腻硌脚。两侧沟壁有一人半高,芦苇秆子密密匝匝地插在沟沿上,形成天然遮蔽。
陈锋猫着腰往前走,三八大盖横在胸前,枪口朝下。老蔫儿在最后面,冲锋枪保险栓关着,右手拇指搭在栓柄上。
沟里不好走。戴万岳趴在徐震背上,脑袋随着步伐一颠一颠,让唐韶华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第一道封锁线过了。
第二道在四里外,两座炮楼夹着一个土路路口,中间拉了铁丝网。几人再次用绕行的方式躲了过去。
第三道最险。
炮楼修在一座土丘上,居高临下,两挺歪把子架在射击孔里。
沟在这里断了。前方三百米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最主要的竟然还有几个伪军士兵沿着铁丝网在巡逻。
陈锋趴在沟沿上观察了五分钟。
今晚的月色太亮了,不可能跑过去。
陈锋往左看了看。沟的尽头有一片洼地,洼地里一层黑色烂泥。
“爬过去。贴着泥走。过了洼地就是麦茬地,匍匐前进一百米进树林。”
唐韶华往洼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可他看了一眼戴瑛,咬了咬牙下了某种决定。
六个人从沟里出来,趴进洼地。
“谁?”一道光柱扫了过来,他们弄出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伪军士兵,打开手电筒扫了过来。
徐震整个人压进泥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戴万岳被泥水糊了一脸,死死抓着徐震的肩膀,嘴唇发紫。
光柱扫过的时候,所有人把脸埋进泥里,包括唐韶华在内。
“奶奶的!你发什么神经?”
“班长,我听错了.......”
两个声音絮叨了两句,关掉了光柱。
陈锋抬头,观察了一阵。“走!”
六人爬出洼地,扑进麦茬地。匍匐,匍匐,再匍匐。
一百米。
树林黑影终于罩下来。
唐韶华翻过身躺在地上,浑身的泥,大口大口喘气。戴瑛靠在树干上,工具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戴万岳靠着树坐在泥里,胸口剧烈起伏。
“戴老——”
“别……别扶……让我缓缓……”
陈锋呼出一口气。“休息三分钟。走。”
凌晨三点,六个人到了芦苇荡。
营地痕迹还在,土墙被推倒了,窝棚烧成了焦炭架子,训练场上的木桩被砍断,散落一地。
陈锋走到一棵歪脖柳树前,蹲下来,用手刨开树根下的浮土。
一块青砖露出来。
他把青砖搬开,底下是一个木板盖子。
陈锋把木板掀开,一股霉味冲上来。地窖口黑洞洞的,台阶还在。
“下去。”
六个人鱼贯钻进地窖。老蔫儿最后一个下来,从里面把木板盖拉上。
地窖不大,三丈见方,顶上糊着防水的桐油布。角落里堆着几口缸,揭开盖子,里面是高粱米和红薯干,少说存了两个月。另一个角落有两捆老套筒步枪,枪身上裹着油布,拆开看,保养得不错。
陈锋点了一盏豆油灯。
火苗跳了两下,昏黄的光照亮了地窖墙壁。土墙上钉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边角被泥糊住了。
陈锋把纸揭下来,展开。
是孔武的字。
“锐之,聊城十一月十五日陷落。范公殉国,树民同殉。王金祥以你身份之事为由头率部出走,李树椿不辞而别。六万人散了大半,剩余两万余人已遵你临行前之令全部转入地下。枪入窖,人入村。
我带四百人撤至夏津县西北黄河故道芦苇荡。接头地点:夏津城西十五里,马家洼村,村东头磨坊。暗号:买豆腐——磨子坏了。
窖中留枪十二条,粮若干,等你回来取用。
扫荡前三天,鬼子已握有各县据点详图。非外泄不可能。我已封锁消息,核心骨干均在身边,但查不出是谁。
等你来定。
武”
陈锋看了三遍,折起来塞进口袋。
然后他掏出手绘图,和孔武留在地窖另一面墙上的炭笔地图并排放在灯下。
孔武的炭笔图是给他指路用的。上面标了从芦苇荡到夏津的安全路线,哪些村子有自己人,哪些路口有鬼子哨卡,画得清清楚楚。同时也标注了孔武所知的全部据点位置——被打掉的用叉号标记,还活着的用圆圈标记。
陈锋的目光在两张图之间来回扫。
日军那张图上,十七个红圈,十四个黑叉。
孔武的炭笔图上,标注的据点只有十四个。
少了三个。
陈锋的手指头停在日军图上那三个红圈的位置。禹城东郊的一个,平原县北的一个,临清西南的一个。
这三个据点,孔武不知道。
孔武是政委,管人管钱管后勤,各县游击支队的驻地、兵力、联络方式,全在他脑子里装着。他不知道的据点,要么是陈锋临走前单独布设的暗桩,要么是各县支队长自行发展后没来得及上报的。
但日军知道。
不仅知道,还标了红圈——列为打击目标。
陈锋盯着那三个红圈,瞳孔微微收缩。
这意味着,“鼹鼠”掌握的信息,比孔武更全。
孔武是所有人的上线。比孔武掌握的信息更全的人,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的情报来源不是从队伍内部的正常渠道获取的,而是通过另一套系统。
什么系统能掌握比游击纵队政委更全的据点信息?
陈锋闭了眼睛,压下心中的愤怒。
陈锋睁开眼,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塞进怀里。
“天亮前睡两个时辰。”他的声音很平。“明天出发去马家洼找孔武。”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有戴万岳和徐震沉重的鼾声。
陈锋手指摩挲着枪栓。
好个鼹鼠。
很好,老子不急。找到孔武汇合,先把种子捂热。
然后再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