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灰雾、女子与沉船
黑暗,是熟悉的黑暗,粘稠、冰冷,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血液的甜锈味。但这一次,黑暗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是某种清淡的、带着微苦药草气息的香,很淡,却异常清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几乎要彻底沉沦的意识,在无边的混沌中勉强维系着一线微光。
疼。无处不在的疼。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刷反复刮过,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来全身骨骼和肌肉的哀鸣。胸口那枚雷楔滚烫得如同烙铁,每一次呼吸都灼痛肺叶。左手更是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冰冷。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载浮载沉,无数破碎、扭曲的画面如同海底的沉渣,不断翻涌上来——幽绿的鬼眼,惨白的骨爪,暗紫扭动的藻丝,以及最后那一道撕裂黑暗、也几乎撕裂他自身的湛蓝雷光……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反复冲击着他残存的意志。但每一次,都被另一股更加强烈的、近乎执拗的意念顶了回去——不!不能死!阴魂藻……还没交……丹药……伤……要治!
这念头是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肉体的剧痛和灵魂的疲惫,让他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顽强地、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火星。
就在这意识与黑暗、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拉锯,不知持续了多久时,一丝清凉的、略带甘甜的液体,缓缓渗入了他干裂灼痛的唇齿之间。
本能的,他贪婪地吮吸起来。液体不多,只有几滴,却仿佛沙漠中的甘泉,瞬间滋润了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喉咙和脏腑,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生机。
紧接着,一只微凉、柔软、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一股温和、精纯、带着淡淡水木之气的灵力,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从那只手的掌心流出,缓缓注入他几乎要干涸崩裂的经脉之中。
这股灵力与他自身的玄元灵气截然不同。玄元灵气中正平和,浑厚包容,如同大地。而这股灵力则更加清冽、灵动、带着生机,如同山涧溪流。它没有试图去修复那些严重受损的经脉(那显然是超出其能力范围的),也没有去触碰胸口那狂暴的雷楔,而是如同一名高明的医者,极其精准、轻柔地梳理、安抚着他体内那些因过度透支和反噬而彻底紊乱、濒临崩溃的气血和微弱生机。
所过之处,那种仿佛下一刻身体就要彻底散架的崩解感,被稍稍遏制。翻腾的气血略微平复,剧烈的痛苦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更重要的是,这股清凉灵力的注入,仿佛为他那即将枯竭的“生命之泉”,注入了一小捧活水,让他摇摇欲坠的意识,终于得以稍微稳固,不再继续滑向那无底的黑暗深渊。
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混乱的意识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他努力地、极其艰难地,试图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一片,只有影影绰绰的光影。似乎是在一个封闭、低矮的空间里,空气潮湿,带着木材霉变和淡淡药草混合的气味。身下是坚硬冰冷的木板,硌得生疼。唯一的光源,来自不远处一个固定在舱壁上的、散发着稳定昏黄光芒的晶石灯盏。
晶石灯?不是凡俗的油灯或火把。是修士常用的照明法器。虽然是最低阶的那种,但也价值不菲。
他……在船上?不是他那艘破烂的舢板。这木板,这结构,这晶石灯……是一艘真正的、有船舱的船?
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个坐在他身边、刚刚将手从他额头移开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样式简洁利落劲装的女子。她背对着晶石灯光坐着,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清瘦、挺拔的侧影轮廓,和一头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的、略显凌乱的墨黑色长发。她的年龄似乎不大,但身上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气质。刚才那股清凉的灵力,显然就是她渡入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叶子目光的注视,女子微微侧过脸。
昏黄的灯光终于照亮了她的半张脸。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略显苍白的颜色,但五官轮廓却异常清晰秀美,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瞳孔颜色极深、近乎纯黑的眼睛,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物品般的、纯粹而疏离的观察。仿佛她救起的不是一个濒死的人,而是一件偶然拾获的、或许有点研究价值的残破器物。
“醒了?”女子的声音响起,音色清冷,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你伤得很重,雷火反噬,经脉多处断裂,内腑震荡,失血过多,兼有阴寒邪气侵入肺腑。能活到现在,算是命大。”
她的诊断简洁而准确,与百草堂廖师傅所说相差无几,甚至更细致一些。张叶子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
女子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继续说道:“我给你服了一粒‘回春散’,吊住心脉。又用灵力帮你梳理了紊乱的气血,暂时稳住了伤势恶化。不过,”她顿了顿,那双纯黑的眸子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的伤,寻常丹药治不好。除非有专门的丹药,或者有修为高深的医修肯耗费本源为你调理,否则……就算侥幸不死,也会修为尽废,终身残疾。”
她的话如同冰水,浇在张叶子刚刚升起一丝微茫希望的心头。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用那双同样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他已经很难被单纯的“坏消息”击垮了。废掉?残疾?那也比立刻死掉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你……”他终于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是谁?为何……救我?”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舱室一角一个简陋的木架旁,拿起一个粗陶水壶,倒了半碗清水,又走回来,将水碗递到张叶子唇边。
张叶子就着她的手,小口啷着清水。清凉的水滋润了喉咙,带来一丝力气。
“我叫灰鸢。”女子等他喝完水,将碗放回木架,才重新坐下,平静地说道,“至于为何救你……我只是刚好路过那片海域,看到有异常的灵气波动和雷光,过去查看,发现你漂在礁石上,还有一口气。顺手而已。”
灰鸢?一个奇怪的名字。像代号多过真名。路过?那片阴气森森、鬼物横行的黑齿礁海域,是能“路过”的地方?张叶子心中疑窦丛生,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对方显然没说实话,或者,有所保留。
“多谢……灰鸢姑娘……援手。”他哑声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自己腰间——那里空空如也!皮袋!还有那簇用刀挑着的阴魂藻!都不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伤势,疼得他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剧烈咳嗽起来。
灰鸢似乎知道他在找什么,淡淡说道:“你身上的东西,我检查过了。除了几块下品灵石、一把破刀、一个没用的罗盘,还有这个。”她伸手从旁边一个木箱上拿起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正是张叶子采摘的那一蓬用油布包着的阴魂藻,以及另一簇用短刀挑着、已经有些枯萎的残破藻体。“阴魂藻,品相尚可,年份也够。你是接了百草堂的任务?”
张叶子看着她手中的阴魂藻,心中稍定。东西还在。他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是。需要……阴魂藻,换丹药……疗伤。”
灰鸢将那包阴魂藻重新包好,放回木箱上,目光重新落回张叶子脸上,那双纯黑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百草堂的‘清蕴化雷丹’和‘断续生灵膏’?治你的伤,确实对症。不过,你采的这点,恐怕只够换其中一种,还不一定够。”
张叶子沉默。他当然知道不够。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你伤得很重,强行催动雷法,透支了本源。就算有丹药,没有一两个月静养,也难以恢复行动之力。”灰鸢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而且,此地不宜久留。”
“此地……是何处?”张叶子问。他感觉船身有轻微的摇晃,能听到隐约的、规律的海浪拍打声,确实是在海上。
“我的船。我们现在在黑齿礁外围,距离你出事的那片礁石大约十里。”灰鸢道,“我赶到时,除了你,那附近还有很强的阴气残留和战斗痕迹,水下更有大量阴魂躁动。虽然我用阵法暂时遮蔽了气息,但此地阴气汇聚,又刚经历雷法爆发,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东西。比如……灰雾的人。”
灰雾?张叶子心中一凛。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灰鸢提到这个词时,语气中那极其细微的、一丝冷意和忌惮。
“灰雾……是什么?”他问道。
灰鸢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竟然不知道,但也没多问,只是简单地解释道:“一群在万星海活动、行事诡秘、不择手段的修士。他们穿灰袍,常用雾气类法术和毒物,喜欢猎杀落单修士、劫掠商船,抽取生魂、精血修炼邪功。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多半与他们有关。”
邪修!张叶子立刻想起了在望海城码头听到的传闻。原来那些劫杀修士、吸人精血魂魄的,就是这“灰雾”的人!
“他们……很厉害?”张叶子问。能让眼前这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灰鸢都流露出忌惮,这“灰雾”显然不简单。
“灰雾没有固定的山门,更像一个松散的、由许多心怀鬼胎的邪修组成的联盟。里面鱼龙混杂,炼气、筑基都有,甚至传闻有金丹期的老怪在背后操控。他们行踪飘忽,下手狠辣,且擅长隐匿和用毒,很难对付。”灰鸢缓缓道,“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对阴气浓郁之地和身怀异宝或特殊体质的修士格外‘感兴趣’。你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雷法气息对阴魂邪物克制极大,但也如同黑夜里的明灯,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海域。”
张叶子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救了自己,但也因此可能惹上了麻烦。现在,她必须尽快转移,而自己这个“累赘”和“麻烦源头”,显然不适合继续跟着她。
“灰鸢姑娘……大恩不言谢。”张叶子看着她,声音依旧嘶哑,但眼神认真,“若姑娘有事,可将我放下……我自行……设法离开。”他知道这几乎是找死,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离开黑齿礁海域,就是在这船上多待一刻,都可能给灰鸢带来危险。他不想欠下太多还不起的人情,更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他人。
灰鸢那双纯黑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衡量什么。片刻后,她摇了摇头:“你现在这样子,放你下去,和直接杀了你没区别。而且,”她话锋一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张叶子胸口雷楔所在的位置(虽然隔着衣物),又看了看那包阴魂藻,“我对你的雷法,还有你能从那种地方采到阴魂藻活着出来……有点兴趣。”
张叶子心头一跳。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灰鸢救他,恐怕不只是“顺手”。
“姑娘……想知道什么?”他谨慎地问。
“等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再说吧。”灰鸢站起身,走到舱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的任务,是活下来。我会尽量将船驶离这片危险区域,但能走多远,能否避开灰雾的耳目,我没有把握。在这期间,你尽量调息,不要动用灵力,更不要试图催动你胸口那东西。否则,下一次反噬,神仙难救。”
说完,她不再多言,推开舱门走了出去,又将舱门轻轻关上。张叶子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和操纵船舵、调整风帆的声音。
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晶石灯稳定而微弱的光,和船身摇晃时木板发出的轻微“吱嘎”声。
张叶子躺在坚硬的木板上,回想着灰鸢的话。灰雾……邪修联盟……对阴气之地和身怀异宝者感兴趣……自己闹出的动静可能引来了注意……
前有狼(重伤、任务),后有虎(灰雾邪修),中间还夹着一个神秘莫测、目的不明的灰鸢。
真是……刚出鬼窟,又入虎穴。
但他心中却奇异般地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许是因为经历的生死太多了,或许是因为早已将最坏的情况都预料到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尝试着按照灰鸢所说,不再主动运转灵力,只是让身体尽可能地放松,呼吸放慢,去感受、适应这艘船摇晃的节奏,去聆听外面海浪规律的声音。
玄元种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释放出微弱的、温润的灵气,自主地、极其缓慢地滋养着破损的经脉和脏腑。胸口雷楔的灼热依旧,但似乎因为之前那一下爆发消耗过大,又或者是因为灰鸢渡入的那股清凉灵力的安抚,此刻的躁动平息了许多。左手依旧麻木剧痛,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灰鸢给的“回春散”药力还在持续,配合玄元种的温养,他感觉自己那濒临崩溃的身体机能,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艰难地维持着,甚至极其微弱地恢复着。
活着。这就够了。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阴魂藻已经到手一部分,只要回到望海城,就能换来疗伤丹药。灰鸢虽然神秘,但目前看来至少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对他有恩。至于灰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运气。
时间在航行中悄然流逝。船舱里没有窗户,无法判断具体时辰,只能通过灰鸢偶尔进来送水(依旧是那种带着微苦药草香的清水)和粗糙干粮的次数,大致估算。大约过了一天一夜。
这期间,灰鸢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操控船只,偶尔进来查看一下张叶子的情况,但话很少,只是确认他还活着,伤势没有突然恶化,便又离开。她的神色始终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是否遇到了麻烦。
张叶子则抓住这难得的、相对“安全”的休整时间,全力调养。他不去多想,也不去担忧未来,只是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在“维持生机”、“减轻痛苦”这两件事上。玄元种的自我修复能力在这种时候展现出了其坚韧的一面,虽然缓慢,却稳定。
然而,好运似乎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在第二天的某个时辰(张叶子感觉应该是午后),一直平稳航行的船只,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或者被巨大的浪头狠狠拍中!
张叶子猝不及防,身体在木板上猛地一滑,撞在舱壁上,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紧接着,他听到外面传来灰鸢一声短促而冰冷的低喝:“什么人?!”
来了!是灰雾?还是海里的什么东西?
张叶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强忍着剧痛,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侧耳倾听。
外面传来破空声、法术爆鸣声,以及一个沙哑、嚣张的陌生男子狂笑:“哈哈哈!果然有船!大哥,是个小娘们!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在舱里!今天运气不错!”
至少两个人!而且听这口气,来者不善,极有可能就是灰鸢所说的“灰雾”邪修!
“滚开!”灰鸢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哟呵!小娘们脾气还挺辣!正好,爷爷就喜欢辣的!”另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大哥,这妞归我!舱里那废物身上的东西归你!动手!”
话音未落,外面法术爆鸣和兵器交击的声音骤然激烈起来!船身摇晃得更加厉害,木板碎裂声、风帆撕裂声不断传来!显然,灰鸢已经和对方交上手了,而且战斗就发生在船上,异常激烈!
张叶子趴在船舱地板上,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出去纯粹是送死,还会成为灰鸢的累赘。他只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听着外面那生死搏杀的声音,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灰鸢的实力显然不弱,外面法术灵光闪烁,寒气逼人(是灰鸢的水木属性法术?),夹杂着那两个邪修的怪叫和怒骂。但对方是两个人,而且敢在万星海做这等无本买卖,修为恐怕至少也是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有筑基期!灰鸢独木难支……
“砰!”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甲板上,整艘船都猛地一沉!
“小娘们!看你往哪儿跑!”那沙哑声音狂笑着。
紧接着,是灰鸢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吃了亏。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张叶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灰鸢为了救他而遇险!而且,灰鸢若败,他同样在劫难逃!
他目光急速扫过船舱。最后,落在了木箱上那个装着阴魂藻的布包,以及……他怀中那几片尚未使用的暗红碎片。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外面,战斗的声音更加激烈,灰鸢的喘息声似乎也粗重了些,显然压力极大。
张叶子不再犹豫。他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艰难地抓起那个布包,将里面那簇用短刀挑着的、已经有些枯萎的残破阴魂藻拿了出来。这簇藻体品相差,灵气流失严重,估计卖不了几个钱,但其中蕴含的阴寒之气却依旧存在。
然后,他又从怀中贴身取出两片暗红碎片。一片是较小的,另一片则是稍大一些、能量相对充沛的。
他盯着手中这三样东西——残破的阴魂藻,暗红碎片,以及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和胸口那躁动的雷楔。
一个极度危险、成功率渺茫、但或许是唯一能打破眼下死局的办法,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片较小的暗红碎片握在右手掌心,同时,将那股残破的阴魂藻紧紧攥在左手(忍着剧痛)。
然后,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不再压制,反而主动地、疯狂地催动玄元种,将其中所剩不多的玄元灵气,全部逼出!不是温养,而是如同决堤洪水,狠狠冲向右手掌心的暗红碎片,以及左手那簇阴魂藻!
“给我——吸!”
“嗡!!!”
暗红碎片和阴魂藻同时剧震!两股性质不同、但同样阴寒、邪异的力量,被这狂暴的玄元灵气一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反扑!更加浓郁、更加精纯、也更加暴戾的阴寒怨气和水行阴气,顺着张叶子的双臂,如同两条冰毒之龙,疯狂倒灌入他的体内!
“呃啊——!”张叶子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全身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血管凸起,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双眼瞳孔骤然放大,眼白布满血丝!极致的阴寒和怨毒冲击着他的神魂,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冻结、腐蚀、撕碎!
但与此同时,胸口那枚一直被压制、安抚的雷击木,在这两股强大外来阴邪力量的疯狂刺激下,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雷霆君王,轰然觉醒!
不再是之前那不受控制的、自发的悸动或爆发,而是一种深沉、暴烈、充满了毁灭与诛邪意志的愤怒!仿佛在它面前,一切阴邪秽物,都该灰飞烟灭!
“轰——!!!”
比在黑齿礁水下那次更加凝练、更加恐怖的湛蓝色雷光,不再局限于胸口,而是以那枚雷楔为核心,如同无数狂舞的雷蛇,瞬间布满了张叶子全身!雷光所过之处,侵入他体内的阴寒怨气如同遇到了克星,被疯狂地驱散、净化、湮灭!甚至连他经脉中原本残留的雷火淤积和伤势,都被这狂暴的雷力再次撕裂、灼烧,带来更加恐怖的痛苦,但也仿佛在强行贯通、冲刷!
张叶子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人形的雷暴核心,身体在极寒与极热、阴毒与天威之间被反复撕扯、煅烧!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中几乎要彻底崩散!
但就在这生不如死的极致痛苦中,在那狂暴雷光与阴邪之气激烈对抗、湮灭的核心处,一丝奇异的平衡或者说转化,正在悄然发生!玄元灵气那包容、调和的特性,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竟然展现出了一丝匪夷所思的韧性,如同最坚韧的砥柱,在雷霆与阴寒的狂潮中艰难维系,并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地,引导、转化着湮灭过程中产生的、一丝丝精纯无比的生机能量和破碎的法则碎片,汇入他那干涸濒死的经脉和丹田……
这个过程无法控制,危险至极,且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二次、甚至三次的恐怖摧残。但他别无选择!
“就是……现在!”张叶子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嘶吼着,将右手中那片较大的暗红碎片,猛地按在了自己胸口——雷楔所在的位置!同时,将体内那正在疯狂对冲、湮灭、转化的狂暴雷力与阴气,如同引爆炸药般,朝着那片碎片,狠狠灌入!
“以阴引雷……以雷淬体……碎片为媒……玄元为枢……给我——开!!!”
这不是任何法术口诀,纯粹是他绝境下的疯狂臆想和本能嘶喊!
“嗡——轰隆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百倍的巨响,在狭窄的船舱内轰然爆发!不是声音的巨响,而是能量的湮灭爆炸!以张叶子胸口为中心,一团直径丈许、混杂着湛蓝雷光、暗红血芒、灰黑阴气的恐怖能量光球,骤然膨胀、炸开!
坚固的船舱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狂暴的能量冲击混合着炽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刚刚冲到舱门口、正准备查看情况的灰鸢,以及紧随其后、满脸狞笑追来的那两个灰袍邪修身上!
“什么?!”
“不好!”
“呃啊——!”
灰鸢在能量爆发的瞬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脸色剧变,身上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淡蓝色水光护罩,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急飘!
而那两个邪修则猝不及防,被那混杂着至阳雷霆和至阴秽气的恐怖能量冲击结结实实轰中!
沙哑声音的邪修首当其冲,护体灰雾瞬间被撕裂,惨叫着,半个身子都被雷光烧焦、阴气侵蚀,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砸在船舷上,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那阴柔声音的邪修稍慢一步,见机得快,尖叫着挥出一面惨绿色骨盾挡在身前,但骨盾在雷光下只坚持了一瞬便轰然炸裂,他也被余波扫中,吐血飞退,撞断了主桅,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再也不敢停留,如同丧家之犬般,翻身就跳下了船,遁入海中,消失不见。
爆炸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刺目的光芒和狂暴的能量余波渐渐散去,甲板上已是一片狼藉。船舱顶部被彻底掀飞,木板焦黑碎裂,残留着雷击的痕迹和阴寒的气息。主桅断裂,风帆破烂。那名被重创的邪修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灰鸢站在船尾,身上的淡蓝水光护罩波动剧烈,最终破碎。她脸色有些苍白,嘴角也溢出了一缕鲜血,显然刚才那一下也让她受了不轻的震荡。但她那双纯黑的眸子,却死死盯着船舱废墟的中心——那里,一个浑身焦黑、皮肤开裂、不断渗出暗红血液、胸口插着半片融化般暗红碎片、整个人如同刚从地狱血池中捞出来、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却依旧顽强地保持着一点生机火种的身影,正缓缓地、艰难地,从废墟中坐了起来。
是张叶子。
他还活着。虽然样子凄惨到了极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接近死亡。但他的眼睛,却睁开了。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湛蓝雷芒。
他看了一眼甲板上的惨状,又看向站在船尾、神色复杂难明的灰鸢,咧了咧满是血沫的嘴,似乎想笑,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
然后,他头一歪,再次彻底晕了过去,身体软软地倒向一旁。
但这一次,灰鸢没有再站在原地。她身形一闪,出现在张叶子身边,扶住了他倒下的身体。手指快速搭在他的腕脉上,那纯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脉象混乱虚弱到了极点,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比之前重伤时还要糟糕数倍!按理说,这种伤势,就算有元婴老祖在场,也未必救得回来。
但是……灰鸢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具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残破躯体内,在那几乎被彻底摧毁的丹田深处,一点微弱到极致、却异常坚韧顽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古老厚重气息的生机,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不灭的星火,正在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燃烧着,并开始释放出一丝丝温润、包容、仿佛能滋养万物的奇异能量,开始自主地、修复那些几乎不可能修复的创伤。
更让她心惊的是,张叶子胸口那处原本嵌入雷楔、此刻又多了一片融化暗红碎片的位置,虽然皮开肉绽,焦黑一片,但那两样东西似乎……融合了?不,不是简单的融合,更像是被某种更加霸道、更加本源的力量,强行锻打、糅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连她也无法理解的、散发着微弱却奇异波动的存在。
刚才那恐怖的能量爆炸……是这小子搞出来的?他以自身为炉,引阴邪之气与雷霆之力对冲,借那奇异碎片为媒,玩了一出近乎自杀的湮灭锻体?而且还……侥幸没死,甚至似乎因祸得福,激发了体内某种更深层次的、连廖师傅都未曾察觉的恢复力量?
灰鸢看着怀中这个奄奄一息、却一次又一次创造出“奇迹”的少年,纯黑的眸子里,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深沉的思索。
她原本只是对这个能引动雷法、从黑齿礁活着出来的少年有些好奇,顺手救下,或许能问出点关于那片海域或雷法的信息。但现在看来,她救下的,恐怕是一个远超她想象的、浑身是谜的怪物。
这样的人,是机缘,也是灾祸。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将张叶子放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这丹药显然比她之前给的“回春散”珍贵无数倍。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粒丹药塞进了张叶子口中,并用灵力助其化开。
然后,她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重伤昏迷的邪修,眼中寒光一闪,走过去,毫不犹豫地补了一剑,彻底了结。又迅速清理了甲板上的战斗痕迹和血迹。接着,她开始检查船只受损情况,并尝试修补、调整风帆,操控着这艘伤痕累累的小船,朝着远离黑齿礁、也远离刚才爆炸可能引来更多注意的方向,加速驶去。
海风呼啸,带着硝烟、血腥和淡淡焦糊的气味。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也照亮了这艘破船甲板上,那个昏迷不醒、却仿佛在绝境废墟中,悄然孕育着某种不可思议蜕变的少年身影。
灰鸢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未知的海域,纯黑的眸子里映着夕阳,也映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名为兴趣的光芒。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