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26日,星期五,晚上十点。
深圳,陈默家中。
杰克逊霍尔。这个位于美国怀俄明州的小镇,每年8月都会成为全球金融市场的焦点。全球央行行长、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顶级金融机构的首席经济学家,齐聚于此,讨论货币政策的前沿议题。但真正让市场屏住呼吸的,从来不是那些学术论文,而是美联储**的演讲——短短几十分钟,可能改变全球资产的定价逻辑。
今年,鲍威尔要讲什么?市场猜测纷纷。有人觉得他会释放“鸽派”信号,暗示加息接近尾声;有人觉得他会维持“鹰派”立场,强调通胀尚未见顶。陈默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三块屏幕——左边是CNBC的直播,中间是美联储官网的文本同步,右边是标普500指数期货的实时走势。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等了两个小时。
十点整,鲍威尔走上讲台。头发花白,金丝眼镜,深蓝色领带。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激情澎湃的手势,只是站在那里,读稿子。但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市场的神经。
“恢复价格稳定需要一段时间,需要强力地使用我们的工具,使需求和供给更好地平衡。降低通胀可能需要持续一段时间经济增长低于趋势水平。尽管利率上升、经济增长放缓和就业市场疲软会降低通胀,但也会给家庭和企业带来一些痛苦。这是降低通胀的不幸代价。但如果不能恢复价格稳定,将意味着更大的痛苦。”
标普500指数期货直线跳水,从涨0.5%变成跌2%。纳斯达克期货跌得更狠,3%。A50股指期货跟跌,1.5%。全球市场,瞬间变脸。
陈默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沈清如发了一条消息:“鲍威尔鹰派。加息还要继续。明天晨会,讨论减仓。”
沈清如秒回:“看到了。成长股压力最大。”
2022年8月27日,星期六,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会议室。
周末,本应空荡荡的办公楼,今天格外热闹。ACC核心成员全部到齐。大屏幕上,是鲍威尔演讲的全文,以及全球市场的隔夜表现——美股暴跌,欧股跟跌,A50期货跌1.5%。周寻站在大屏幕旁,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
“鲍威尔昨晚在杰克逊霍尔的讲话,是2018年以来最鹰派的一次。核心意思只有一条——通胀还没见顶,加息还要继续,经济衰退是‘不幸的代价’,但美联储不会因此停手。”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利率预期表,“市场之前预期,2022年底利率会加到3.5%左右,2023年一季度停止加息,下半年开始降息。现在,市场修正预期——2022年底加到4%以上,2023年全年维持高位,2024年才可能降息。利率预期变了,成长股的估值模型要重估。”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DCF模型里,利率是分母。利率越高,分母越大,现值越小。过去两年,低利率是成长股估值扩张的核心驱动力。现在,利率要持续走高,估值扩张的时代结束了。我们要重新测算所有持仓的DCF模型,对利率敏感的公司进行减仓。”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我们梳理了持仓中利率敏感度最高的10家公司,主要是科技股和新能源股。其中,有3家估值偏高,对利率最敏感。建议减仓。”
陈默点头。“列出清单,今天讨论。”
上午十点,清单出来了。三家公司,都是默石持仓中成长性最好、但估值也最高的标的。第一家,某云计算公司,动态市盈率60倍。第二家,某半导体设计公司,动态市盈率55倍。第三家,某新能源材料公司,动态市盈率50倍。
陈默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几秒。“第一家,减一半。第二家,减三分之一。第三家,减三分之一。”
方远问:“如果减了之后继续涨呢?”
陈默看着他。“那就是卖飞了。但原则不能变——利率持续走高,高估值就是风险。”
方远点头。“明白。”
2022年9月,美联储第二次大幅加息75个基点。市场继续下跌,纳斯达克单月跌10%。默石减仓的那三家公司,跌幅小于指数。云计算公司跌5%,半导体设计公司跌3%,新能源材料公司跌4%。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我们减仓的那几只,跌幅都比指数小。减仓是对的。”
陈默点头。“不是我们对,是市场对。加息周期,高估值股票压力大。我们提前减了,所以跌得少。这是纪律的回报。”
但市场永远有意外。
2022年10月,那家云计算公司发布三季报。营收增长35%,净利润增长40%,双双超预期。股价不跌反涨,从减仓时的120元涨到140元,创出新高。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云计算公司业绩超预期,股价涨到140了。我们减了一半,少赚了20块钱。”
陈默看着屏幕。“卖飞了。”
方远没有说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但原则不能变。利率持续走高,高估值就是风险。我们不可能卖在最高点。而且,业绩超预期是事后才知道的。减仓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基于当时的认知,减仓是对的。”
他转过身。“剩下的那一半,继续持有。如果业绩持续超预期,估值消化了,就不卖。如果业绩不及预期,再减。”
方远点头。“那半导体设计和新能源材料呢?”
“半导体设计,三季报符合预期,估值还在50倍以上,继续持有观察。新能源材料,三季报超预期,估值从50倍降到40倍,可以加回来一点。”
方远执行交易,以均价130元买回了之前减仓的半导体设计公司的一半仓位。比卖出的110元高了20元。追高了,但他知道,这是对的。因为公司的基本面没有变,估值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2022年11月,美联储第四次加息75个基点,但暗示加息幅度可能放缓。市场狂欢,纳斯达克单月涨10%。云计算公司涨到150元,半导体设计公司涨到120元,新能源材料公司涨到100元。
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云计算公司150了,我们剩下的那一半浮盈50%。半导体设计公司120了,我们加回来的那部分浮盈10%。新能源材料公司100了,浮盈30%。”
陈默点头。“看到了。”
“云计算公司,要不要卖?”
陈默想了想。“不卖。等年报。如果业绩继续超预期,估值消化到40倍以下,就不卖。如果不及预期,再减。”
2022年12月,云计算公司股价回调到130元。方远在晨会上问:“陈总,云计算公司跌了,要不要加?”
陈默摇头。“不加。估值还在50倍以上,不便宜。等年报。”
2023年2月,云计算公司发布年报。营收增长30%,净利润增长35%,略低于预期。股价跌到120元。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云计算公司业绩略低于预期,股价跌到120了。我们要不要减?”
陈默想了想。“不减。业绩略低于预期,但还在增长。估值从60倍降到45倍,可以接受。继续持有。”
2023年3月,云计算公司股价反弹到130元。陈默看着那条K线,对沈清如说:“这只,我们卖了一半,少赚了。但剩下的那一半,还在。总体算账,不亏。”
沈清如看着他。“你后悔卖了一半吗?”
陈默想了想。“后悔。但也不后悔。后悔,是因为少赚了。不后悔,是因为当时基于利率上行的判断,减仓是对的。投资就是这样,永远不可能完美。”
他翻开笔记本,写道:“2022年8月,鲍威尔杰克逊霍尔演讲,鹰派信号。我们减仓了高估值成长股。卖飞了一只,因为业绩超预期。但原则不能变——利率持续走高,高估值就是风险。风控第一,收益第二。”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今天沈清如说的那句话——“投资就是这样,永远不可能完美。”是的。不可能完美。总会有卖飞,总会有踩雷。但只要坚持原则,长期就能赚钱。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周寻还在调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招股书。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交易记录。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气。十二月的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味道。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美联储释放鹰派信号,市场预期加息周期延长。成长股估值承压,机构建议减仓高估值品种……”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加息周期还没结束。估值压力还在。但最恐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纪律。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前方,是夜色中的深圳,灯火辉煌,但行人稀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相信——风控第一,收益第二。
他加速,驶入夜色。